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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3年,军官丈夫一句我忘了,成了他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

发布日期:2025-04-15 04:04    点击次数:140

1983年,10月1日那一天。

空军军区比平日更加热闹,到处可见红丝带随风舞动,广播里持续播报着满是喜悦的消息。

【空军一连成功击退侵犯边境的战机,有力保卫了祖国领土,特授予一连二等功表彰……】

大礼堂之中。

林慧禾和家属一起坐在下面,望着领奖台上的一排男子,眼中隐约透着骄傲。

为首的男子身姿矫健,一身空军制服笔挺地穿于身上,显得肩膀宽阔、双腿修长,天蓝色的帽檐与竖衣领更衬托出他的英俊出众。

广播里传来首长的声音:“一连连长陆永轩,在此次行动中勇于突破,带领一连完成了一场精彩的反击,特授予二等功勋章!”

台下掌声如浪,邻座凑到林慧禾耳边大声说:“林妹子!你家陆连长真帅!你可太有福了!二等功呢!”

林慧禾看着台上正接过勋章的陆永轩,心里忽然一阵酸涩。

她和陆永轩是一起长大的,一年前才领了结婚证。

婚后一个月,陆永轩就被紧急召回执行任务,他走的时候还讲:“慧禾,等我回来就陪你去供销社买红糖。”

可他再次回来时,却完全是一副陌生模样。

随行的战友说,陆永轩因为头部受到撞击患上了记忆障碍。

陆永轩,不记得她了。

林慧禾回过神时,台上的表彰已经结束,一群人正朝礼堂外走去。

她下意识站起身,弯着腰离开座位,追了上去。

礼堂外,林慧禾找到了陆永轩的身影,急忙开口:“陆永轩!”

她快步上前,却一下子站不稳,下意识地扶住了陆永轩的手。

紧接着,男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锐利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,眼神似寒潭般漆黑。

“林同志,请你注意影响!”

这句不带丝毫温情的话,如冰棱般,狠狠扎进林慧禾心底,寒冷彻骨。

她站稳身子抬头看着脸上毫无表情的男人,脸色微微泛白。

陆永轩从来不会这样对她,就算两人吵架,他气极了也只是说:“林慧禾,你就仗着我拿你没办法!”

如今,他不仅称呼她为‘同志’,话语里更是没有半点情意。

这时,陆永轩的战友陈皓军赶忙开口打圆场:“连长,您就是太正直了,这是咱嫂子,当初您可没少在我们面前夸赞嫂子的好!”

陆永轩眼神瞬间变得复杂,随后淡淡地说:“我忘了。”

三个字落下,礼堂门口一片寂静。

林慧禾此刻的脸色几乎难以用苍白来形容。

她握紧手,勉强挤出一丝笑意,低声问道:“陆永轩,晚上回家吃饭吗?”

陆永轩看了她一眼,摇头:“这些天我在国营饭店解决,你不用来找我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快步离开,没有半点迟疑。

林慧禾望着他的背影,眼眶突然一红。自陆永轩负伤归来那日起,便是这般情形,对她日益冷漠疏离,甚至满怀戒备。

她对此状况全然无计可施。林慧禾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卫生所,刚一进门便有人喊道:“林医生,有电话找你。”

林慧禾停下脚步,转身朝接线处走去。

“你好,我是军区卫生所的林慧禾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:“林医生,我是军医大的武明光,明天有一批军医大学的学生到你那儿报到,麻烦你接待一下。”

武明光,军医大学的资深教授,亦是她往昔的授课老师。

林慧禾赶忙点头回应:“好的,武老师。”

挂断电话,林慧禾将脑中杂乱的念头抛开,投身于卫生所的工作之中。

直至夜幕降临,她才举步朝家走去。

回到大院时,林慧禾望着亮灯的家,心猛地一颤。

陆永轩他回家了?

一股喜悦涌上心头,令林慧禾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。

快到门口时,却正巧碰到陆永轩和一个女人面对面站着,脸上是她许久未见的温和神情。

而更让林慧禾心里一惊的是,那个女人,她见过。

是比她低一届的学妹,莫晓霞。

听到脚步声,陆永轩转过头来,脸上的温和瞬间消逝。

他冷淡地说:“这是军医大学的莫晓霞,她父母因公殉职。”

“在军区学习期间她就住这儿,你去给她收拾出一个房间来。”

轻飘飘的话语落下,却似炸雷般震耳。

林慧禾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,忽然觉得有些刺眼。

她和陆永轩自幼相识,对他再熟悉不过。

陆永轩性格冷淡,向来不会对别人和颜悦色。

可他如今,一开口就要让别的女人住到他们家里来?

心跳急剧加快,用力撞击着胸腔,震得几乎盖过窗外的喧闹。

林慧禾勉强挤出笑意:“卫生所已经给这些学生安排了宿舍,莫同志这样搞特殊不太好……”

陆永轩脸色沉下来,声音更冷了。

“别乱给人扣帽子,晓霞是烈士后代,在合理范围内给予适当帮助怎么就成搞特殊了?”

林慧禾一愣,那边,莫晓霞却怯生生地开口了。

“永轩哥,我去住宿舍就行,别因为我跟嫂子吵架。”

陆永轩侧过脸,神情温柔:“这些事你别管,你只要好好学习,以后进了卫生所帮助更多的人,成为一名优秀医生就好。”

他转头看向林慧禾,淡淡地说:“你要是不习惯,就先回娘家住一阵子。”

林慧禾顿时愣住了。

她看着陆永轩脸上淡淡的厌烦,心里突然有些慌乱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才干涩地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狠狠闭上眼睛,她还是妥协了:“我去收拾房间。”

说完,林慧禾几乎是狼狈地逃走了。

进了房间,她靠在门上,只觉得手心冰凉得厉害。她一直觉得陆永轩只是失忆了,只要自己尽力,总归能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
然而当下,似乎全然不是这般状况。

在陆永轩眼中,寻不见半点往昔的踪迹。林慧禾的心仿若被酸涩与痛楚交缠塞满,强忍着眼中的泪意,赶忙将房间整理整齐,这才举步走了出去。

只是踏出房间,屋内就只剩莫晓霞孤单单一人。

林慧禾略微停顿了一下,下意识地张嘴问道:“陆永轩去哪里了?”

莫晓霞面带笑容地说道:“永轩哥说家里只有两个房间,他又不想跟你睡,所以就回宿舍了。”

一边说着,她眼中露出好奇神情,开口询问:“嫂子,你和永轩哥竟然还分房睡?”

林慧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面对这样的问题,根本不知如何回应。

莫晓霞却又接着讲道:“永轩哥就是这种性子,不喜欢的东西,怎么都没法逼自己去接受,你别埋怨他。”

林慧禾望着她,心里涌起一丝怪怪的感觉。

这莫晓霞……着实有些招人厌烦。

不过她也没再多琢磨,只是说道:“房间收拾好了,明天上午八点半去卫生所报到,可别迟到了。”

说完,林慧禾便转身朝房间里走去。

却没察觉到,莫晓霞在她身后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意。

直到躺到床上,林慧禾才任由疲惫之态显现出来。

自幼相识的情分,如今竟成了如同陌路的陌生人。

明明曾经是青梅竹马、两情相悦,现在却落得相对无言……

她缓缓抬手捂住眼睛,夜色透着丝丝凉意。

……

第二天,林慧禾起床时,听到门外传来陆永轩的动静。

她眉头微微一动,下意识地拉开了门。

只见客厅里,陆永轩把搪瓷缸递到莫晓霞跟前:“你刚过来,吃饭的地方都不好找,我从食堂给你打了早餐,吃完再出门。”

林慧禾紧紧握住门板,仿佛都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。

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听见莫晓霞甜腻地说道。

“永轩哥,晚上你真的要带我去见你爸妈?”

这句话,让林慧禾完全呆在原地。

而陆永轩在椅子上坐下,点头说道:“我妈听说你来了,说要请你去家里吃顿饭。”

这时,莫晓霞瞥见站在睡房门口的林慧禾,眨了眨眼睛:“那嫂子呢?她也一起去吗?”

陆永轩也看到了林慧禾,视线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移开了,他随意地说:“她不用去。”

他这般毫不在乎的态度,就像锋利的刀片,一下下扎在林慧禾心里。

她又惊又怒地看着陆永轩,嗓音都变得沙哑:“陆永轩……”

可迎着男人投来的陌生目光,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她只能强打起精神,低声说道:“你回去的话,顺便帮我去看看我妈,可不可以?”陆永轩毫不迟疑地拒绝说:“不行,我仅有一天探亲假,没工夫跑那么多地方。”

听闻此言,林慧禾唇边的苦涩更浓郁了。

她喉咙酸涩至极,即便使劲掐住手心,声音仍不由自主地颤抖。

“陆永轩,从你家到我家距离不过五十步,我俩从小一同长大,两家向来关系不错……”

话刚讲完,苦涩之感如潮水般迅猛蔓延,再也讲不下去。

陆永轩望着她苦涩的样子,忽然愣了一下。

但转瞬之间,他又将那一丝异样压制下去,强硬地说道:“如今是新时代,别拿旧社会那套娃娃亲来讲。”

林慧禾抬头看向他,瞬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陆永轩居然觉得他们结婚,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娃娃亲?

当初爸妈很是宠爱自己,即便媒婆把门槛都踏破了,他们也只有一个态度。

“我们家慧禾的婚事,由她自己决定。”

没过多久,陆永轩就从部队赶回来了,他手里紧紧握着三枚闪耀的勋章,连陆家大门都没进就径直奔向她家。

他跪在林慧禾父母面前,黝黑的脸庞满是不安。

“叔叔,阿姨,我想娶慧禾,这是我的奖章,我每月有105块津贴,还有部队分配的住房,我能给慧禾好生活,我保证,这辈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!”

那时的陆永轩,着急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。

可如今,他却认为,他们之间没感情,是遵照父母之命才结的这门婚。

刹那间,林慧禾只感觉有些荒诞。

距离陆永轩受伤回来已经两个多月了,可林慧禾首次觉得,有些疲倦了。

她望着陆永轩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们是怎么结婚的,周围人都清楚,你完全可以去打听。”

“最近这段时间,我要在卫生所搞研究,不回去了。”

说完,她直接朝外面走去。

屋里,陆永轩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突然有点憋闷。

这时,莫晓霞的声音传来:“永轩哥,那晚你来接我吧?”

陆永轩回过神:“好。”

军区第三卫生所。

林慧禾穿上防护服走进了研究室。

她仔细观察着培养皿里菌群的状况,一边在手上的本子上做记录。

没人知道,第三卫生所在去年就接了一项任务,研究专门针对“出血热”的疫苗。

今年年初,在卫生所的持续努力下,已经有了重大进展。

而林慧禾就是此次研发小组的副组长。

并且她待在研究室的时间,几乎比其他人都多。

原因很简单,几年前因手术意外,林慧禾的右手被划伤,伤到了根本,使不上劲了。

在精细操作和手术方面她帮不上忙,就只能在记录和研究上多花功夫。

才不至于拖后腿。

门外突然传来声音:“林医生,张主任叫您过去一下。”

林慧禾合上本子,朝外面走去:“来了。”当她刚走到楼梯那儿的时候,就遇上了一群军医大学的学生。

偏偏莫晓霞的声音清楚又洪亮。

“永轩哥跟我关系可好了,他讲,等他手头的事儿忙完就打报告跟林慧禾离婚……”

莫晓霞的话还没说完,就对上了林慧禾清澈的目光。

所有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眼儿。

明明林慧禾还站在楼梯下面的台阶上,比她矮一截,可她却脸色变苍白了。

她磕磕巴巴地打招呼:“嫂……嫂子。”

其他人也回过神来,脸上露出一丝尴尬:“林医生。”

林慧禾握紧拳头,淡淡地朝他们点了点头,随后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往上走去。直到她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,那群学生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。

有人带着不满看向莫晓霞:“这下糟了,等会儿林医生会觉得我们和你一起编排她,往后给我们穿小鞋咋办!”

莫晓霞赶忙摇头:“不会的……”

“不会?你不是说林医生小心眼又蛮横吗?”

莫晓霞顿时说不出话来。

林慧禾站在三楼的走廊,强撑着的平静瞬间瓦解。

要是在半年以前,有人说陆永轩要和她离婚,林慧禾只会觉得荒唐。

可如今那人的态度,却让她心里没了底。

离婚……

林慧禾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,眼眶马上红了。

但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。

卫生所主任张旭日走出来看到她,不禁一愣。

“慧禾?你到了怎么不进去?”

林慧禾赶忙压制住情绪,低声说:“抱歉,张主任,我……”

张旭日抬手制止她道歉,严肃地讲:“再过十天就是疫苗的临床试验,我希望你能暂且抛开个人情感,专心做好手头的工作。”

林慧禾的心微微一抖,但还是用力地点头:“我会的,张主任。”

张旭日看了看手表,又说:“我现在要赶去市里开会,对了,你之前托我打听的事情我打听到了。”

“像你爱人这种情况,暂时没有很好的治愈办法,只能靠他自己以及你的协助。”

“林慧禾同志,陆同志是人民的子弟兵,他要是做错了什么,你要及时开导他,我听说,今早他亲自送了个陌生姑娘到卫生所,还特意交代让那姑娘到你手下?”

林慧禾瞬间一愣。

她几乎能够肯定,陆永轩送的人就是莫晓霞,可是特意要求莫晓霞到她手下……

林慧禾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。

陆永轩向来不会凭借私人感情谋取什么,就连当时自己参加卫生所考试,都是瞒着和陆永轩结婚的身份去的,就是怕对他的声誉有影响。

但为了莫晓霞,他居然能舍弃自己的原则去和卫生所的人打招呼!

这一刻,林慧禾第一次感到气馁。

她和这样的陆永轩,真的还能回到过去吗?

张旭日赶着班车去市里,没说几句就离开了。林慧禾伫立良久,才满心愁绪地返回实验室。

下班后的夜晚,林慧禾走出卫生所,踌躇许久,最终还是朝家的方向迈步而去。

她渴望与陆永轩把事情说明白,无论如何,绝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地收场。

然而回到家,迎接她的唯有一片黑暗。

望着门上的锁,林慧禾才记起陆永轩早上说要带莫晓霞回家看看这事。

从这儿到榕溪村,一来一去至少得三个小时。

林慧禾口中发苦,看来此次,连老天都不眷顾她了。

就在她转身欲走时,一个置于围墙根的箱子吸引了她的目光。

箱子外面印着“中国空军”四个字,显然是陆永轩去空军基地报到时发的箱子。林慧禾急忙快步走向那边,只见箱子拉链大敞,里头的物品杂乱地散了一地,被污水肆意浸透。

而那一张张纸,每一个字每一句话,全都是他们相爱之时,陆永轩给她寄来的信!

正当林慧禾愣住之际,身后传来了陆永轩的声音。

“晓霞,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,你就安心住下,别去在意其他人。”

林慧禾猛地转过头,望着巷子里陆永轩和莫晓霞的身影,心里仿佛有火在燃烧。

“陆永轩,我不允许她继续住在家里!”

陆永轩停下脚步,他站在暗处,身上散发的寒意直往林慧禾心底钻。

他冷冷地说道:“你又怎么了?”

林慧禾将指甲掐进掌心,借着那股疼痛才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。

可她终究忍不住,她指着地上那个箱子,努力让自己平静地开口:“这些东西我明明放在我们房间的床下,怎么会出现在这儿?”

陆永轩看向那个箱子,眉心不禁皱了起来。

莫晓霞下意识地往陆永轩身后缩了一下,小声说:“永轩哥,是我的错。”

“我下班在家等你的时候打扫了一下卫生,我以为这个箱子是不要了的。”

陆永轩抿了抿嘴唇,随后看向林慧禾,声音依旧冷淡。

“晓霞也不是故意的,箱子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,拿回去洗洗就行。”

林慧禾猛地咬住嘴唇,甚至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。

没什么重要的东西……

轻飘飘的一句话,如同石子落入湖中,泛起层层波纹。

她垂着眼眸,看着地上散落的那些纸张,过往的记忆层层浮现

【慧禾,端午安康,我给你寄了粽子,部队发的肉粽,可好吃了。】

【慧禾,马上入冬了,我打算攒钱买一个半自动洗衣机,这样你就不用手洗衣服了,不许拒绝,免得生了冻疮,让我心疼。】

【慧禾,今年我参加阅兵,你等我立功,我一定来娶你。】

【慧禾,我想你。】

陆永轩的爱向来明明白白,哪怕是在这个大家都含蓄的年代,他从不隐藏他的心意。如今,他却讲,这些事物都没什么重要的……

到了如今,不重要的,又岂是那些信件而已?

林慧禾寻思着,眼睛酸涩得很厉害,好似有针在扎。

她蹲下身,一点一点从污水里拾起那些纸张。

瞧见她这般举动,陆永轩只感觉心里莫名地不太舒坦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林慧禾才站起身,她抬眼望向陆永轩,清澈的眼眸仿若点点星辰。

看得陆永轩心跳都乱了。

紧接着,陆永轩听到林慧禾讲:“你不是想打报告离婚么?抓紧吧,我不会缠着你。”

陆永轩陡然呆住。

林慧禾就这样从他身旁走过,再没看他一眼。

陆永轩失忆以来,头一回被林慧禾这般无视,一下子竟不太习惯这样的她。

莫晓霞倒是挺高兴,等林慧禾走远后,她兴冲冲地开口:“永轩哥,你不是早就想跟她离婚吗?这下嫂子自己提了,你不用……”陆永轩猛地皱起眉头,语气低沉地问:“谁说我要和她离婚了?”

莫晓霞瞬间好像喉咙被人掐住,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永轩。

陆永轩看着那个箱子,没注意到她的异样。

他望着林慧禾离去的方向,语气有些奇怪。

“我只是想不起过去,但这不代表我会否定往昔。”

他转过头看向莫晓霞,语气平淡了些:“不管怎样,她都是你的嫂子,而你,只是我的妹子。”

月光下,莫晓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另一边,林慧禾回到了卫生所的宿舍。

望着手中脏得不像样的纸张,她小心地把纸展平,压在了桌上的透明玻璃下面。

和陆永轩在一起这么多年,她能留存的回忆,竟然就只有这些了。

她疲惫地坐在椅子上,心里空荡荡的。

一夜平静无话语。

第二天,林慧禾提着在食堂打来的早餐刚走到卫生所门口,就看到站在那儿的陆永轩。

他穿着笔挺的空军制服,在阳光下显得越发英俊帅气。

林慧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才默默地移开目光。

不管怎样,这个人都不会属于自己了。

压下心底涌起的刺痛,她径直想从陆永轩身旁走过。

却听到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。

“林慧禾同志,上级有任命,你要配合空军一连外出三天。”

林慧禾停下了脚步。

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:“我能知道任务是什么吗?”

陆永轩神情严肃:“具体任务保密,不过是去东海那边。”

这两个字让林慧禾的眉心猛地一跳。

东海正是陆永轩出事的地方,她一直不明白以陆永轩谨慎的性子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,而且他那些队友对他的伤势也是守口如瓶……

林慧禾垂下眼眸思索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好,但我得收拾些东西。”

陆永轩看了看天,随口说道:“行,我的车就在外面,等你一起去。”林慧禾没再多言语,径直返回了宿舍。

实际上要整理的物品并不繁杂,主要是那些钻研疫苗的资料。

整理妥当后,林慧禾拿起了那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帆布袋。

当瞅见里面那个洁净的铁饭盒时,她不禁微微一怔。

那时陆永轩考入军校,离家一千多公里远。

陆家父母身体欠佳,林慧禾便主动提议,带上他们做的家乡菜乘坐十几个小时的铁皮火车去军校看望陆永轩。

那时陆永轩的同伴还调侃他:“陆哥,你媳妇对你可真好。”

陆永轩却不恼怒,反倒骄傲地仰起头:“那是我运气佳,你们就羡慕去吧!”

林慧禾愣神了许久,才把眼中的温热强压回去。

她把饭盒取出来,背着包走出宿舍。

卫生所大门外,一辆褐绿色的BJ - 212停在路旁。

陆永轩站在车旁,一抬头便瞧见了林慧禾。

望着林慧禾一步步走来,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他的心不禁猛地一震。

这画面,好似在好多地方见过,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等林慧禾走近,陆永轩才开口询问:“所需物品都准备齐全了吗?”

林慧禾露出一抹笑,刚要说话,目光触及副驾驶之人时,笑容瞬间僵住。

莫晓霞端坐在那儿,朝她眨了眨眼说道:“嫂子,我有点晕车,坐前面你不会在意吧?”

陆永轩瞧见林慧禾的模样,下意识地解释道:“此次外出,你需要个人帮你打下手。”

“她没什么经验,好多事都得麻烦你多教教她。”

林慧禾望着他那竭力维护的样子,心脏好似被酸涩充斥,疼得很厉害。

然而最终,她什么也没讲,只是拉开后车门,坐了进去说道:“咱们走吧。”

陆永轩本以为她会像以往那般露出悲伤神情,可此刻,看着林慧禾平静的模样,他心里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觉有些不太习惯。

他垂下眼眸,掩饰住那些情绪,从另一侧上了车,朝着基地驶去。

一路上,车内除了莫晓霞叽叽喳喳的笑声,以及陆永轩时不时的回应外,后座的林慧禾仿若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
她望着车子开进基地,心中不禁暗自感叹。

从前和陆永轩感情好时,为了避嫌,她从未提出要进基地看看。

但如今,她坐着陆永轩的车进来了,却是物是人非。

陆永轩的车子径直开到了宽敞的停机坪,那里停着一架运10。

宽大的机翼遮住了头顶的阳光,看上去颇具压迫感。

陆永轩说道:“这次任务,去的人不少,要搭载的物资也多,仅靠战斗机无法运送那么多东西。”

这是陆永轩受伤后头一回如此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。

但林慧禾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,只能点点头。

陆永轩抿紧嘴唇,缓缓说道:“有些谣言我……”

“连长!”

远处传来热切的呼喊,打断了陆永轩的话。林慧禾下意识地望过去,是个面孔陌生的士兵。

陆永轩的战友她多数都见过,可这个抱着一堆东西的人,她确实认不出来。

陆永轩还没来得及张嘴,就见那人看到莫晓霞眼睛一亮。

“莫同志也来了?上次在东海多亏你照顾连长,他才恢复得那般快!”

莫晓霞朝他微微一笑,不动声色地瞅了陆永轩一眼,才说道。

“别这么说,要不是永轩哥那时拼命救我,我也活不到如今。”

听到这话,林慧禾好似掉进了冰窟。

她慢慢地把目光投向一脸平静的陆永轩,心疼得好像要破碎。

原来,他竟是为了救莫晓霞才成这样的?

为了救莫晓霞而失忆,忘了她,忘了他们多年的情谊,变得如同路人一般。

而现在,他还要让莫晓霞住进家里,还一直说要照顾她?

林慧禾用力握紧手,才没让自己失态。

那个陌生的兵这才注意到林慧禾,直直地问道:“陆连长,这位是谁?”

陆永轩刚要说话,就听见林慧禾冷淡地讲道:“我是卫生所的医生,林慧禾。”

陆永轩一愣,随即皱起了眉头。她这般避嫌的话语,是打算和自己划清界限吗?

如此一想,陆永轩心里添了一丝说不出的恼怒,干脆也不再出声。

没过多久,空军一连的人员陆续到齐。

不少认识林慧禾的人向她打招呼。

“嫂子,好久没见你去陆队那儿了。”

“之前你给我们带的烙饼,我们一直记着。”

林慧禾笑了笑,刚要开口,却被陆永轩冷冷打断。

“注意纪律,注意称呼,别聊些没用的,拿好自己东西上飞机!”
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明白陆永轩为何突然变了脸色。

唯有林慧禾猜到了几分原因。

他们都快到离婚的境地了,这声“嫂子”实在不太合适。

她勉强冲他们笑笑:“这次任务,我是随行医生,以后你们就叫我林医生吧。”

这话一说出口,陆永轩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不过他终究没说什么,径直朝飞机走去。

部队纪律严格,很快所有人都坐好了,林慧禾首次坐飞机,面对腰部的安全带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。

只是她刚一抬头,就瞧见陆永轩和莫晓霞坐在一排,正低头教她怎么系安全带。

即便已经千百次说服自己,她和陆永轩已毫无关联。

但这样的场景,还是让林慧禾心里一阵刺痛。

在陆永轩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前,她闷着头转过头,照着别人的办法系上了安全带。

飞机缓缓升起,经过短暂颠簸后,穿过了云层。

那边,陆永轩站起身,扶着座椅严肃地说道。

“早上六点,我接到上级指令,东海海域有不明大型船只靠近,让空军一连前去支援。”我们的首要任务并非驱赶,而是要保障靠近海域的渔民不受到威胁,都清楚了吗?

客舱里一连的士兵瞬间精神抖擞:“清楚了!”

林慧禾望着一脸严肃的陆永轩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激动之情。

这便是人民的子弟兵。

不管是海军还是空军,只要人民有需要,他们就会现身!

恰巧此时,陆永轩的目光朝她投射过来。

林慧禾心里一怔,随后大方地朝他弯了弯眼眸。

不管陆永轩在他们的感情里如何,至少在忠于人民这点上,他毫无瑕疵。

林慧禾朝他笑过之后,便低下头,从帆布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,静下心来对照研究数据。
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嫂子,这是什么?”

林慧禾猛地警觉起来,下意识地合上了本子。

却见莫晓霞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之色:“嫂子,你这是防备我吗?”

这话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机舱里的人听见。

看到有人不明所以地看过来,林慧禾脸色顿时一冷。

她盯着莫晓霞淡淡地说:“你也是军医大学的学生,难道你老师没跟你讲过研究数据属于保密信息吗?”对上她清澈的眼眸,莫晓霞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,她低下头说:“不好意思,我之前不知道这是研究数据。”

然而她低垂的目光却在林慧禾的本子上反复扫过。

林慧禾不想和莫晓霞挨着坐,把本子放进包里就打算换个位置。

可就在她起身的时候,飞机突然剧烈晃动起来。

林慧禾站立不稳,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。

“小心!”

陆永轩突然大声喊道,林慧禾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,却见他身形一闪,竟然直直朝着莫晓霞奔了过去!

林慧禾扑了个空,整个人重重地甩到了舱门那里。

失去意识之前,她看到的,是陆永轩紧紧拉住莫晓霞的身影……

迷迷糊糊中,林慧禾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。

“为什么人还没醒?你们不是说她伤得不严重吗?”

“对不起,林慧禾同志……”

头疼得好像要裂开,夹杂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林慧禾只感觉浑身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
她慢慢睁开眼睛,却看到四周空荡荡的,只有白绿相间的墙壁,以及半开着的窗户。

窗外树影摇曳,林慧禾望着,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昏迷前的情景。

陆永轩……

泪水忍不住滴落在枕巾上。

或许从他失忆的那一刻起,他们之间就注定再也不可能了。

就在这时,走廊传来了脚步声,林慧禾急忙擦去眼泪,却摸到头上裹着的纱布。

陆永轩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林慧禾按着太阳穴呆呆出神的样子。

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,随后快步走到床边,把搪瓷缸放了下来。

“我从外面的国营饭店打了些粥,医生说你只能吃点清淡的。”林慧禾扭头看向他,却丝毫瞧不出往昔熟悉的样子。

她微微牵动嘴角说道:“有劳陆连长了。”

这一声“陆连长”,将两人的距离扯得极为遥远。

陆永轩攥紧了拳头,强忍着才压制住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。

他语气生硬地讲:“我晓得你怪我在飞机上救了莫晓霞,可当时她的状况更危急。”

望着林慧禾惨白的脸色,陆永轩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。

“林慧禾,向人民群众施以援手,难道不是我们应尽的吗?”

他注视着她,眼神诚挚,恰似从前无数次向她求饶那般。

可这一回,林慧禾只觉身心俱疲,心里竟没多少起伏。

她缓缓移开目光,再度望向窗外说道:“陆永轩。”

这一声喊出,陆永轩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,接着他听到女人轻声发问。

“离婚报告你写好了没?”

陆永轩一怔,随即脸色变得十分难看。

他怎么也没料到,林慧禾醒来的头一件事,竟然是问这个!

他猛地站起身,四条腿的木凳被他带得倒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
陆永轩冷冷地说:“现在还在执行任务期间,我没心思跟你谈这个,你自己好好冷静冷静。”

听着他远去的背影,林慧禾这一次连眼泪都流不出了。

过了许久,病房里才传出一声暗暗的叹息。在接下来的那几天,陆永轩再也没踏进医院一步。

而那天傍晚他送来的粥,林慧禾一口都没动过。

出院那天,林慧禾独自走出了医院。

经过多次打听询问,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部队安排的住处,还没等进去,就看见莫晓霞拎着东西从楼道里走出来。

她看到林慧禾时也愣了一下,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慌乱,小声嘀咕着说:“嫂子,你出院了?怎么不让永轩哥来接你呢?”

林慧禾没心思跟她在这儿争辩,眼神从她手里拿的衣服上一扫而过。

当看到那衣服上一杠三星的肩章时,她心里猛地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。

那是陆永轩的衣服。

莫晓霞留意到她的眼神,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,解释道:“嫂子,这几天你住院,我见永轩哥的衣服没人洗,就想着帮忙……”

林慧禾闭上眼说:“随你便。”

说完,她朝着楼上走去。

而莫晓霞望着她的背影,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,这才脚步匆匆地离开了。

林慧禾来到自己的房间,看到桌上放的帆布袋,心里这才稍稍放松了些。

她走过去拉开包,心跳猛地停了一下。

包里只有她的换洗衣物,那个用来记录数据的本子,却不在里面!

林慧禾愤怒地看着包,只感觉血液都凉了。

所有关于“出血热”的资料,那些用鲜血和一条条鲜活生命换来的数据,被她弄丢了。

她愣了两秒,浑身如同遭电击一般,立刻冲向了楼下的门卫处。“大爷,我的东西不见了,我想问问最近有谁进过这里。”

守门的大爷表情严肃地讲:“姑娘,这里面住的都是有公职的人员,你可不能随便乱说,他们不可能偷你的东西!”

林慧禾只感觉脑子一阵阵地发昏,她还想再讲些什么,却听到身后传来陆永轩的声音。

“林慧禾,你在做什么?”

林慧禾转过头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:“陆永轩,我的东西丢了,你帮我找找。”

陆永轩从未见过她这般惊慌失措的样子,立刻收起目光,脸色微微一沉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林慧禾咬了下舌尖,努力抵御那股眩晕感。

“我的资料丢了,那是关于‘出血热’的实验数据!”

听到“出血热”这三个字,陆永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
他参与过那场传染病的救援工作,自然也明白林慧禾正在研发的疫苗有多重要。

他思索了一会儿,才说道:“因为你受伤我们已经耽误了一天,现在所有人都在停机坪等着,我带你去逐个询问。”

刹那间,林慧禾脑海中突然闪过莫晓霞的身影,她下意识地拽住陆永轩的手臂。

“是莫晓霞!肯定是她,我上午看见她从宿舍楼出来,她说帮你洗衣服……”

陆永轩眼底暗沉,他冷冷地说:“林同志,就凭这个,你就认定是莫晓霞干的?她拿你的数据有什么用?”

他那质问且犀利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剑,把林慧禾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陆永轩望着她,一字一句清晰地说:“这些日子,她为咱们做了多少,大家都有目共睹,就因为你毫无根据的怀疑,要我去质疑她的人品,我做不到。”

林慧禾松开抓着陆永轩的手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不管怎样,你向来都不会相信我。”

这话,让陆永轩眼皮猛地一跳。

没等他再开口,林慧禾已然转身离开。

直到他们登上飞机离开东海海域,林慧禾始终没再讲过一句话。

下了飞机,林慧禾没理会任何事情,直接奔向张旭日的办公室。

推开门,张旭日正坐在桌后,脸上刚露出笑意,就被林慧禾的话惊得呆住。

林慧禾直接说道:“张主任,我请求再进入一次隔离区。”

张旭日顿时脸色大变。

“相关数据不是已经出来了吗?你又要去隔离区干什么?”

林慧禾闭上眼,声音带着苦涩:“那些数据……被我弄丢了。”

这一下,张旭日的脸色几乎白得像白纸:“你……”

林慧禾咬咬牙道:“张主任,谁犯错谁承担责任,离临床试验只剩五天,不能再拖延了,我进过隔离区,亲自做过那些流程,不会有问题的!”

张旭日猛地一拍桌子:“不会有问题?三个月前,你们进去多少人?出来又剩下几个人?林慧禾,大不了我向上打报告延迟临床试验,生命可不能当儿戏!”林慧禾眼眶刹那间红透,稍过片刻,她才带着哭腔说道:“张主任,要是我们把试验推迟,那隔离区里那些患者,该如何是好?”

办公室顿时陷入一片寂静。

张旭日握着笔的手不停颤抖:“我给你写张条子,你去后勤部领防护服。”

林慧禾的心猛地一震,随后使劲点头。

紧接着,她又讲:“我还需要您批一份报告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和陆永轩的离婚报告。”

办公室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,过了许久,张旭日干涩的嗓音才响起。

“报告我能批,可部队那边批不批就不清楚了。”

林慧禾点头:“我晓得,麻烦主任了。”

张旭日从抽屉拿出一张离婚报告递给林慧禾:“那你在这儿签个字。”

林慧禾望着签字那一栏,手中的钢笔好似有千钧重。

她恍惚忆起领结婚证时陆永轩那满心的欢喜,他甚至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牵起自己的手。

“以后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,拉拉小手也不怕被人说了。”

思绪回到当下,林慧禾用力眨了下眼才没让自己失态。

她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因受伤的手写得歪歪扭扭。

随后放下钢笔,拿起那张防护服的条子,快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
一个小时后,隔离区外。

张旭日戴着口罩,神情严肃:“林慧禾同志,防护服只能维持5个小时,你别忘记时间,一定要平安出来。”

林慧禾感受到他的担忧,用力点头:“张主任,我知道了。”林慧禾拉好最后一道拉链,毅然踏入了隔离区。

迈进那扇门后,映入眼中的是犹如地狱般的景象。

担架床上躺着几十位病人,每个人都烧得满脸通红,还有人身上起了红疹,年纪大些的还能忍住,可那些年纪小的,明明痒却被大人控制着不能挠,急得直哭。

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,给患者喂药。

林慧禾在离她最近的一人跟前蹲下,拨开他的眼睑查看了一番,对着工作人员说道:“准备抽血工具和记录器材。”

那个工作人员一愣:“你要在这儿研究数据?”

林慧禾坚定地点头,她记住了许多数据,只要有几样关键数据,就能马上研发疫苗。

只是这样一来,5个小时根本不够……

林慧禾闭上眼,不再去思考。

下午四点,隔离区的大门依旧紧闭着。

张旭日看了看手表,走到大门旁,拿起话筒,拨通了内线电话。

“林慧禾同志在哪儿?防护服快撑不住了,让她先出来。”
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道:“林同志已经被感染了……”

张旭日站在那里,话筒从手中直直掉落……

三天后,空军基地。

陆永轩站在司令办公室,望着桌上那张离婚报告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许久,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上级,沉着脸开口。“这份报告我不会签字,我打算去找林慧禾同志诚恳地谈一谈。”

讲完,他行了个礼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
只是上了车后,将油门踩到极限的动作才表明陆永轩内心并不平静。

车子在卫生所门前紧急停下,陆永轩跳下车,匆忙地朝着林慧禾的办公室奔去。

他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交谈声。

“你放心好了,这是林慧禾亲自研究得出的数据,只要我们赶快做出疫苗,她说什么都没用!”

陆永轩瞳孔一紧,猛地把门推开。

只见办公室里,只有莫晓霞和一个年轻姑娘。

看到他,两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。

望着莫晓霞手中的那一摞纸,陆永轩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!

他忽然想起在东海海域,林慧禾拉着他手臂指认的模样,心头猛地一疼。

他走到莫晓霞跟前,夺过纸张,冷冷说道:“今天之内,带着你的东西,滚出我家!”

看着他冷漠转身的背影,莫晓霞彻底瘫倒在了地上。

陆永轩拿着那张纸,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天林慧禾脸色苍白说出的那句话。

“不管怎样,你从来都不会信任我。”

莫名地,他的心尖好像被什么揪住,疼得他有些心慌意乱。

陆永轩匆匆下楼,却在卫生所门口碰到了张旭日。

他眼睛一亮,急忙开口:“张主任,林慧禾呢?我找到了她丢失的数据,我……”

张旭日看着陆永轩手中挥动得哗哗作响的笔记,神色平静得令人害怕:“晚了。”

陆永轩一怔:“什么……”

下一刻,张旭日缓缓侧身,痛苦地捂住脸。清晨四点时分,林慧禾同志因感染出血热引发严重并发症,已然……无法挽救了!

无法挽救了……

一句话犹如无数尖针,直直刺入耳膜。

脑海中,陡然传来一阵隐痛,紧接着天旋地转。

无数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
望着两人的面容,从青涩变得熟悉,陆永轩心头一震,一滴泪悄然滑落。

他记起来了!

林慧禾,是他自幼喜爱至今的人,他的妻子,绝非什么陌生人。

“林慧禾在哪里,我要见她!”

心底陡然涌起强烈的恐惧,陆永轩不住摇头,执意要往外走。

“陆连长,你冷静些!”

旁边的人赶忙上前阻拦。

“隔离区里全是重症患者,你进去会被传染的!”

可此刻的陆永轩,哪里能听得进去?

他只是执着地望向隔离区的方向,双眼通红,拼命要向外走。

仿佛是一种本能,深植心底,驱使着他踏入危机四伏的感染区,去见他的妻子。

他的慧禾,无端遭受了那么多的委屈,如今生死未卜!

他一定要见到她,告诉她自己已想起一些他们的过往,告诉她自己回来了。

他不能再那样欺负她。

常年在部队训练,周围的医生自然拦不住他。最终,张旭日横下心,咬咬牙说道:“陆连长,就算你执意要去,可没多余的防护服,起码得戴上口罩!”

他参与了陆永轩创伤失忆的治疗过程,深深明白这对患难夫妻的艰辛不易。

当下这状况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显然是恢复记忆了。

他没办法,也实在做不到去阻拦。

把棉布口罩一层又一层地戴好,连新鲜空气都快透不过来了。

陆永轩等不及了,驾车径直朝隔离区冲去。

穿着整套防护服的护士领着他往里面走去。

途中,一排排简易的行军床,床上的人痛苦地呻吟着,让人忍不住侧目。

一颗心,也随着那声声呻吟,被狠狠揪紧。

她,是不是也这般难受?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?

这一路漫长仿佛永远到不了终点。

来到最里面的病房,推开门,只见林慧禾静静地躺在床上。

他完全呆住了,眼眶泛红,这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声音。

“林慧禾同志休克假死,快去跟外面的人讲,她还活着!”

这句话,犹如仙乐,把几近失控的陆永轩的理智彻底拉了回来。

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病床上的人,却见林慧禾脸色惨白,缓缓睁开了双眼!

“慧禾!”

陆永轩快步上前,紧紧握住对方的手。

烫得吓人!

林慧禾那张小脸,因发烧涨得通红,却毫无血色。

心里好像被狠狠扎了一刀,四处漏风。

陆永轩把人紧紧抱在怀里,泣不成声:“慧禾,你醒醒,是我,我回来了!”

听到似有似无的熟悉声音,林慧禾眼皮微微颤动,艰难地睁开了眼。

眼前,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。

“永轩?”

林慧禾微微一怔。眼前这人,戴着口罩,那如刀刻般的眉眼却格外眼熟。

就像陆永轩。

不是那个对她避而不见的陆连长,而是她作为丈夫的陆永轩。

然而,这样的陆永轩,除了在她梦里出现,就只剩下幻觉了。

陆永轩早就对她厌恶至极,他不会来看她的。

长久压抑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,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。

“你长得太像……我丈夫了,看来……我真的走到生命尽头了……”

林慧禾明白,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,脑子里会出现幻觉。

好像是自我保护,为她编织一个甜蜜的梦,让她走得解脱。

陆永轩眼眸微微一动,一把扯下口罩。

“慧禾,是我,我回来了,我全都想起来了。”

“你受苦了。”

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,林慧禾瞬间失神,下意识地伸出手,轻轻抚上对方的脸。

她笑了,笑得那般满足。

“好,你来看我了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又猛地摇头。

“不,是我出现幻觉了,你怎么可能来看我。”

“你都恨透我了。”

认定是自己的幻觉,林慧禾仍拼尽全力,把面前的人推开。

“永轩,我有病,你别靠近。”

不管是真是假,她都不想让陆永轩被感染。

这个病,太折磨人了。她实在是疲惫到了极点,就算使出浑身解数,也没法让陆永轩挪动哪怕一点点。

但他的心,却因这轻轻一推,碎成了数不清的碎片。

“慧禾,我不怨你,我爱你,你是我的妻子,我全想起来了。”

什么传染病,什么隔离,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!

紧接着,他又一次把她拥入怀中,轻轻贴上她发烫的唇。

呼出的气息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。

林慧禾微微一愣,混沌的双眼有了些许清明。

“永轩……真的是你吗?”

“是我。”

陆永轩紧紧抱住她,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

“慧禾,我回来了!”

“你想起我了?”

林慧禾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,只是刹那间,又沉重地慢了下去。

她高兴,却高兴不了多久。

周围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,眼前阵阵发黑,她没多少时间了。

“永轩……死前能再听你说一次爱我,我就知足了。”

“可我不明白,为什么……老天爷要把我们分开?”

陆永轩双眼布满血丝,语调带着剧烈的颤抖。

“不会的,我们会一直在一起,再也不会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。”

“你会好起来的!”

林慧禾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微笑着回应。

“好……我信你……”

“只要是你说的,我都信……”

虽说如此,却是用孩童般的语气。

她自己的状况她最清楚不过。

林慧禾咬着舌尖,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
她加快语速说道:“永轩,你以后……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“家里备了红花油……是我去县里找中医买来的,你训练受伤了……能用。”

“马上要凉了,我找胡婶纳了毛的护膝……你别忘了……”林慧禾拼尽全力,把自己能记起的每件事都仔仔细细叮嘱着。

然而这一桩桩、事无巨细的关怀,却好像带着锐利的钩子,一句句往陆永轩的心窝钻,钻得他满心伤痛。

“慧禾……”

陆永轩紧紧抱住怀中温热的人,却仿佛捧着一把细碎的沙,眼睁睁看着它从掌心溜走。

“慧禾,你别走,别离开我!”

泣血般的哀求,字字落进耳里,林慧禾听到了,却无法给出任何回应。

所有事情都交代完了,眼前的景象却开始重影。

重重叠叠看不清晰,陆永轩眼角的泪珠却闪着光,格外清楚。

这怎么行呢?

她艰难地抬起手,拂去眼前的颗颗泪滴。

“永轩,男子汉大丈夫……你是军人,流血流汗……”

“不许哭……”

话刚说完,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声。

她真的,再也没有力气了。

“好,我不会哭。”陆永轩闭上眼,眼泪却愈发肆意流淌。

眼泪越擦越多。

林慧禾有些着急,心里却挂念着阿妈。

她的阿妈,独自把她拉扯大,还没来得及享享福。

她走了,阿妈肯定承受不住。“永轩……我阿妈,她上了岁数,你别跟她说……求你帮我,照料阿妈……”

陆永轩不停点头:“我会的!那不只是你的阿妈,也是我的阿妈。”

陆永轩的双亲,早在大饥荒时期就去世了,这么多年,林母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看待。

他不晓得,为何偏偏是林母,偏偏是林慧禾。

对他最好的那些人,他全忘掉了。

铺天盖地的绝望刹那间压过来,他宛如一个无助的孩童,只能一回回承诺,一回回哀求。

“慧禾,你别走。”

可哀求向来都无法改变结局。

“真好。”

望着眼前的人渐渐模糊,林慧禾笑了,笑得真挚。

“永轩,我这一辈子,只爱过你一人。”

“但你不能这样,你要好好过日子,找个你喜欢的人,把日子继续过下去……”

话未说完,面前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没了。

手悄然垂落,落在床沿。

恰似她仓促一生可悲可叹的收场。

察觉到怀里的人没了动静,陆永轩的心也随之,破碎不堪。

就算是执行任务身处险境,他也从未有过一刻像此刻这般,恐惧绝望。

他真的,把自己最爱的人,弄丢了。

“慧禾!——”

爆炸声接连不断。

陆永轩挂在悬崖边,仅靠左手,抓住崖边粗糙的石头。

右肩处传来钻心的疼意,鲜红的血顺着流下来,掉进漆黑如墨的深渊里。

额前冒出细密的冷汗,左手渐渐没了力气。

失血越来越多,他撑不了多久了。

鼻尖传来丝丝凉意,带着药草清香,是出发前程江洋分给大家的清凉油。

当时他还想着,大家伙回去受了伤,他也要把红花油给大家分一分。

是林慧禾给他准备的红花油。

陆永轩把舌尖咬出血,拼命抠着唯一救命的石头。林慧禾还在等他,他必须坚持下去!

身后,声响逐渐停止,归于寂静。

究竟是胜利了,还是遭敌人反击,他无从知道,只能拼命攀爬已然摇摇欲坠、松动的石块。

身后脚步声缓缓靠近,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。

“轩子,挺住!”

是程江洋的声音,他们胜利了!

眼见救兵赶来,陆永轩松了口气,可就在程江洋向他伸出手的瞬间,手中的石块再也支撑不住,破碎开来!

“轩子!——”

千钧一发之际,腾空的手被紧紧拉住。

陆永轩获救了。

被拉上岸的那一刻,战友们纷纷围过来。

“轩子,咱们赢了!大获全胜!”

“你撑住,队医马上就到,咱兄弟四个要一起回去领奖章的!”

望着面前完好无损的四人,陆永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。

“行,咱们一起回去……”

可话还没说完,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仿佛整个世界都扭曲了。

他再也支撑不住,失去了意识。

……

昏迷中,陆永轩好似走进无尽的梦境。眼前涌现出,数不清的回忆,那些他曾经铭记于心却又通通忘掉的回忆。

邻居家的娃娃妹妹,禾妹妹,慧禾,林慧禾……

恰似临终前的走马灯一样,从两人幼时的首次碰面,到后来的相知相识相爱,逐一重现。

最终,所有画面消逝,远方却浮现点点白光。

在朦胧的光中,伫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
虽说模糊,却是无比熟悉的身影。

“慧禾……”

陆永轩试着张嘴,嗓子却好似被堵住了一般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望着那光团飘远,几乎消失不见,他赶忙追了上去。

可好像是故意这样,无论他怎么追,那模糊的身影还是越来越远。

心跳沉重得如同绑了炸药,下一秒就会破碎似的。

陆永轩停下脚步:“慧禾,你别走。”

出乎意料的是,那光影停下了脚步。

她停在远处,缓缓转过头,那张脸和记忆里毫无差别。

是他的慧禾。

可她脸上的神情,却是陌生的冷漠。

陆永轩呼吸一滞,带着些试探地开口:“慧禾,你要去哪里?”

林慧禾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中透着毫无波澜的冷淡。

“陆永轩,你还来找我做什么?”

陆永轩一怔,哽咽着开口:“慧禾,我当然要来找你,你是我的妻子,我们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便被林慧禾突然打断。

声音从远方传来,在无尽的混沌中层层回荡。

“陆永轩,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

“我求了你多少次,可你总是一次次把我推开,我对你最后一丝爱意也被消磨殆尽,我不会再回头了。”

“我不要你了!”

“慧禾!——”

陆永轩惊叫着,从床上猛地坐起。

映入眼帘的,是惨白的病房,以及墙面上有些斑驳的绿漆。

身上的被子,印着红色的十字标记。

是延边军区医院。右肩处后知后觉,传来丝丝缕缕化为实质的痛感。

背后冒出一身冷汗,陆永轩这才被拽回了现实。

他是来执行突击任务的。

任务完成了,他受了伤,却终究活了下来。

肩上的伤因他剧烈的动作而扯开,渗出深红的血。

陆永轩咬着牙,按下墙上的呼叫按钮。

和护士一同赶来的,是四个出生入死的兄弟。

程江洋激动得语调都高了八度。

“轩子,你总算醒了,你再不醒我都要自我了断谢罪了。”

他紧紧攥着陆永轩的手,四十岁的汉子险些红了眼眶:“你这次受伤可是因为我,要是你醒不过来,我可怎么向组织交代!”

一旁的护士叹了口气。

“程校,麻烦您往旁边稍稍,陆校的伤再不处理,您才是真要谢罪了。”

程江洋这才反应过来,带着歉意退到一旁。

护士为陆永轩处理伤口,重新换了药。

冰凉的药接触伤口,传来刺痛,又很快归于麻木。

陆永轩默默承受着,心里,却是挥散不去的噩梦。睡梦中林慧禾的话语仍在耳畔回荡,好似一声声不断敲响的警示之钟。

他满心恐惧,害怕林慧禾真的会离他远去。

所幸,一切不过是一场梦。

林慧禾已然平安无事,他自己也完成了任务。

等审批下来,他们便能再度相伴。

氛围略显低沉,旁边的战友开口安慰。

“嘿,今天可真是个不错的日子呢。”

“你看,你醒了,空军营还传来消息,说你老婆也醒了。”

陆永轩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。

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,他立刻翻身下床,准备往回赶。

“我要去见她!”

他的慧禾,他再也不想与她分离。

……

空军营,文工表演厅内。

一把手在台上发言,台下坐满了人。

“在此次‘出血热’大规模传染病事件中,大家齐心协力……其中,林慧禾同志不顾自身安危,亲自试验,成功研制出治疗方法……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向林同志学习!”

坐在第一排的林慧禾站起身,向四周庄重鞠躬。

“谢谢各位同志,大家在这次‘战斗’中都很辛苦,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,是我们大家共同的胜利!”

如雷般的掌声中,林慧禾坐回到了座位。

“小林同志真不错啊,宠辱不惊,比我们几个还沉稳些。”

旁边的张旭日调侃道。

“以后再有讲话,我们可就放心交给你了。”

林慧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“不,我还得多多学习。”

就在今天上午,她苏醒过来,才知道传染病已经被解决了。

用的是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方法。

犹如经历浴火重生,醒来后所有事情都顺利解决了。

她进入了研究院,再没有人质疑。

表彰大会结束后,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开。

大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。

“慧禾!”

声音落下的瞬间,一道身影出现在林慧禾眼前。“慧禾,你真的醒过来了。”

看着眼前的人,陆永轩全然不顾尚未平复的呼吸,以及右肩处因牵扯而传来的阵阵剧痛,面带笑意就想上前。

他渴望拥抱她,在众人目光下,他欠她一个歉意,还有一句我爱你。

然而眼前的人却往后退了一步,带着疑惑的声音礼貌响起。

“不好意思,我们认识吗?”

四周仿佛瞬间结了冰。

“你在说什么?”

陆永轩难以置信地向前跨了一步:“慧禾,是我,我回来了。”

他说着,想去拉她的手,却又被她躲开了。

林慧禾往后退了两步,语气中已带上隐隐的不耐。

眼前的人五官英俊,右肩上还缠着绷带,好像是个职位不低的军官。

但不管怎样,大白天初次见面就这般动手动脚,实在有些轻浮。

即便如此,她还是耐着性子说:“这位同志,有话你可以冷静地讲。”

一句同志,如同利刃,狠狠扎进心里,刺得鲜血直流。“同志?”

陆永轩的瞳孔微微抖动,满是惊愕地开了口。

“慧禾,是我,我是陆永轩。”

一种不妙的预感陡然升起,然而眼前这人依旧没有任何该有的反应。

“陆永轩……”

林慧禾在脑海中将这三个字转了一转,却全然没有印象。

“抱歉,我非常确定,我不认识你。”

……

“年轻的朋友们今儿来相聚,划动小船暖风轻轻吹。花儿香鸟儿啼,春光多迷人……挺胸膛,笑扬眉,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!”

广播里播放着轻快欢乐的歌曲,透过诊导室的窗户,传进林慧禾耳中,可她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。

面前的桌上,整整齐齐地摆着并排的照片。

从黑白模糊的,到如今甚至有彩色的,时间各不相同,却都围绕着同一个人。

那个叫陆永轩的人。

“你看看,有印象不?”张旭日在一旁说道。

林慧禾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
照片里的男人,从现在的成熟到从前青涩的年少模样都有,可同样十分陌生。

她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
“那这个呢?”

张旭日说着,推过来一张照片。

看着红底的照片,林慧禾瞪大了双眼。

照片上的,竟然是她和陆永轩。

两人并肩坐着,穿着崭新的白衬衫,她的两条麻花辫上还系着红绳。

背景是红色,耀眼又喜庆。

照片的右下角有红色的字——“喜结连理。”

是一张结婚登记照。

林慧禾皱起眉头:“张主任,这是什么照片?我怎么可能拍过结婚照?”

难道说,现在已经有什么厉害技术,能把不同的两张照片拼在一起?

张旭日欲言又止,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“这算怎么个事儿啊……”

听完张旭日长篇大论地讲完,两人一同走出了诊导室。所以能初步判断,是高烧导致你暂时失忆了,小林同志,你要相信我,我以我的职业生涯保证,大家绝对没有串通起来骗你。

林慧禾轻轻抿了抿嘴唇,没有做出回应。

眼前,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
抬头看去,是陆永轩。

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,目光好似要把她看透。

那种热度,着实让人感觉不自在。

林慧禾把目光移开。

“哟,我突然想起报告还没写完,先走一步了,你们小两口好好聊聊吧。”

张旭日说完,快速地离开了。

剩下两人站在原地,周围一片寂静。

“慧禾,你……真的不记得我了吗?”陆永轩开口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。

“嗯。”

林慧禾点了点头。

陆永轩苦笑着说:“这也太离谱了。”

究竟是上天要捉弄他几回,他好不容易想起来了,林慧禾却又要忘掉他。

要是真的不能顺遂心意,那他就要努力抗争。

就像那次在海上,他出于本能去救她。

林慧禾忘了他,应该也会有本能中刻下的反应。“那你此刻看着我,心里是啥感觉?下意识的那种。”

在他满含期待的目光里,林慧禾点了点头。

“有。”

“见到你,我特别想流泪。”

陆永轩似乎没听明白。

“想流泪?”

林慧禾点点头,眼神很平静。

“就是想流泪。”

“我感觉自己特委屈,好像下意识地就心疼。”

“我不记得我们以前经历过啥,但张主任跟我说,我们结过婚。”

“一般夫妻之间,不会用‘结过婚’这种表述吧?”

“所以我们应该已经离了婚,而且,你伤我伤得挺深。”

“不然我没法解释,为啥看到你我会想流泪。”

她有条有理地分析着。

毫不遮掩地把两人之间复杂的关系摊在明面上。

赤裸裸的事实摆在眼前,陆永轩不得不承认,不管啥原因,他都对不住她。

喉咙里像塞了块棉花,陆永轩艰难地开口:“是,我对不住你。”

“但你要相信我,那都是误会,我们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就被林慧禾打断了。

“陆连长,我就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我们是离婚了吗?”

陆永轩喉咙一紧,暗自僵持了好一阵,最终还是认输了。

陆永轩叹了口气。

“是,我们离婚了,但我已经向上申请审批,重新……”

“那就不用再说了。”

林慧禾不想再听下去。

她不想和一个会让自己心情不爽的人有过多瓜葛。

“陆连长,既然离了婚,那我们就各自好好过日子。”

“现在改革开放了,主席说过,妇女能顶半边天,我不是非得嫁人。”

“没别的事,我就先走了,我还有报告要写。”

她说着,转身准备离开。

“等等!”

陆永轩叫住她,把手中捏得变了样的信纸递过去。

“这些,是我们以前写的信,你看看,能不能想起来?”这是他在林慧禾所在之地发现的信件,即便被脏水浸泡过,她仍将其一封封整理得井井有条。

这些饱含爱意的信件,能否让林慧禾恢复往昔记忆?

望着递到眼前、像书籍一样厚实的信纸,林慧禾面露迟疑之色。

她实在难以理解,明明已经离了婚,且闹得那么不愉快,陆永轩为何还要纠缠不清。

迟疑了许久,她还是接过了那些满是污渍的信纸。

上面的字迹是规整的行书体,唯有落款的签名肆意地写着陆永轩。

信里所提到的,大多是些家长里短的事,却无一例外在结尾处留下表白的话语。

表白的对象,都是她林慧禾。

这些信件不知是没寄出还是另有原因,从未见过自己的回应。

直到最后,她才知道了其中答案。

最后的那封信,就连信纸都是洁白崭新的,陆永轩称自己立了功,要来迎娶她。

结尾之处,被人用钢笔歪歪扭扭写上一个“好”字。

林慧禾认出,那是出自自己之手。由于右手受了伤,只有她写出来的字,会扭曲得不成模样。

的确,因为受伤的缘由,除了特别必要的时候,她能不写字就尽量不写。

那难看的字趴在纸上,回想起当时自己是开心的。

然而脑中一阵剧痛,却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。

林慧禾无奈地按压着太阳穴。

“不好意思,我想不起来。”

“陆连长,我真该离开了,就算你不用训练,现在也到了开饭时间不是吗?”

陆永轩接过沉甸甸的信纸,望着林慧禾离开。

走廊窗户投射下金灿灿的霞光,林慧禾走过,仿佛步步生花。

“同志们辛苦了,丰收的号角已经吹响,请前往饭堂就餐!今日伙食有油麦菜、土豆焖茄子以及粉蒸肉,请前往饭堂……”

广播放饭的语调格外欢快。

望着林慧禾的身影消失在走廊,陆永轩低声说道。

“慧禾,既然你想不起来,那就别想了,我们之间不会就此结束。”

“你忘了我,那我就让你重新认识我。”

饭堂里人头涌动。

林慧禾端着不锈钢饭盒,站在空位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。

早知道就先回实验室了,这么多人,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
正犹豫着,不远处传来声音。

“慧禾,快来这边。”

顺着声音望去,只见是卫生所的几个护士。

林慧禾认出,开口的人叫龙君兰,正朝她招手。

一旁座位上,几个姑娘也朝她微笑,笑得很是友好。

可在她记忆里,几人与她相处得并不和睦。

迟疑着,林慧禾还是走上前去。

“这里还有空位吗?”

看着坐满人的桌子,林慧禾叹了口气:“抱歉,我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吧。”

“不用,咱们挤一挤就行,你现在去找位置,得找到什么时候?”

龙君兰说着,几个人挤了挤,还真在木制长板凳上腾出一个位置来。

“谢谢。”林慧禾感激地露出笑容,然后坐了过去。

“别老说谢谢,我们还没给你赔不是呢。”

旁边的女生说道:“慧禾,之前都怪我们,听了莫晓霞的瞎话,还以为你不好相处呢。”

“要是你等会儿不着急走,我给你拿一包桂花糕,是我阿妈做的,就当我向你赔罪了。”

“没错没错,你要是愿意,以后还跟咱们一块儿聊天呗。”

几个人纷纷附和。

林慧禾摆了摆手,心里有些受宠若惊。

“不用道歉,我没啥事儿,咱们之间也没什么矛盾。”

一边解释着,一边琢磨着莫晓霞是谁。

她记得,那也是卫生所的护士,以前几次交流都话里带刺。

可她为啥针对自己,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。

想不起来就算了,说到底也不是啥重要的人,何必白费心思。

姑娘们相处没了隔阂,总是挺愉快的,聊聊衣服料子,最近新上的雪花膏,一顿饭的时间就熟络起来了。我阿妈给我寄了衣裳,我觉着那颜色太鲜亮了,穿在我身上就跟个土里土气的人似的……

慧禾,你头发可真多,你平常都用啥洗发水?

你一言我一语的,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结婚这件大事上了。

如今找对象可不容易,每次瞅见长得帅的,都已经名花有主了。

帅能当饭吃,你现实点吧,过日子找个踏实的才是最重要的。

放你的屁,我就非要找个帅的,要是找个长得丑的对象,每天一睁眼,就觉得这日子没啥盼头了。

还是慧禾厉害,咱们空军营最帅且最年轻有为的一连连长,就被你拿下了。

林慧禾的心莫名地跳动了一下,赶忙进行解释。

没有,我们已经离婚了。

她这么讲,好几个人却不赞同。

哎,知道你生他的气,可实际上这也不能怪陆校,听姐一句劝,你俩最后肯定还能成。

龙君兰说着,目光越过林慧禾往后瞧,突然调侃起来。

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,那咱们不在这儿讨人嫌了,先走了哈。

林慧禾不晓得咋回事,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
不远处站着的,正是陆永轩。

看着来人走到跟前,林慧禾把目光移开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到饭点了,我自然是来吃饭的。”

陆永轩说着,把餐盘放到林慧禾对面,坐下,动作十分流畅。

林慧禾感觉有点不自在。

不得不说,龙君兰话虽说得难听但有道理,长得好看的男人坐在对面,连饭菜都感觉更香些。

即便如此,她还是说道:“陆同志,你没必要坐这儿,空位置多得是。”

现在早就过了高峰期,放眼四周到处都是空桌子。

陆永轩却当作没听见,左手拿起筷子,想把饭菜往嘴里送。

坚持了好一会儿,还是不行。

他叹了口气,向林慧禾投去求助的目光:“小林同志,我手受伤了,拿不了筷子。”

“饭堂暂时没有多余的勺子,要不把你的借给我,要不你喂我吧?”

【浪费粮食可耻,节约粮食光荣!巨大的红色标语下方,是一排自来水龙头,水花飞溅如同绽放的花朵,林慧禾无奈地冲洗着手中的勺子。

饭堂厉行节约,大家喝汤喝粥都是一口喝完,几乎没怎么配备勺子。

林慧禾手中的勺子,是因为右手不便特意申请来的。

陆永轩的手因公受伤,她不能表现得那么冷漠。

但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喂他吃饭,像什么样子!

拿着崭新发亮的勺子回到饭堂,林慧禾轻叹一口气。

上头为了表彰她,给她批了三天的假期。

林慧禾一直想着,该回家去看望阿妈。

可路途太过遥远,靠步行回去,恐怕两天两夜都到不了。

就算是骑自行车,也不知道该向谁借。

思考间,已经走回到座位。

林慧禾把勺子递过去说:“给你,吃完记得帮我洗干净。”陆永轩接过勺子,随后径直将其放下。

“你心里有事?”

林慧禾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陆永轩指向她的手:“每次你情绪不好,就喜欢捏衣角。”

林慧禾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,只见衣服下摆已被捏得皱皱巴巴的。

这家伙,好像比她自己还懂她……

林慧禾微微抿了抿嘴唇。

“没事,就是研究院里的那些事儿。”

她不愿用这种事去麻烦一个和自己本应毫无关联的人。

陆永轩却好似心里透亮,一双眼睛洞悉一切。

“你等会儿跟我出去一趟,去收拾些东西,我在你宿舍楼底等你。”

居然完全没询问她的想法。

林慧禾有些恼怒:“陆连长,我不想和你一起……”

“我要回榕溪村,你跟不跟我一起去。”

两句话同时说出,林慧禾硬生生把没说完的拒绝咽了回去。

“好。”

……

整理好院里发的粮票肉票,林慧禾拎着包袱下了楼。

宿舍楼下,陆永轩已经等候许久。

他换下训练服,身着一件驼色的夹克衫,看上去犹如电影明星般惹人注目。

林慧禾走上前说道:“走吧。”

陆永轩点点头,很自然地一把接过她的包袱:“走吧。”

两人走出军营,就瞧见路边停着一辆吉普车。

林慧禾停下脚步:“这是队里的吧?我们私自用不太合适。”

“队里批准了。”

陆永轩走到副驾,一下拉开了车门。

回头,看着林慧禾,挑了挑眉笑着说:“我说我要用来追媳……给人赔礼道歉。”

这话说得生硬极了。

林慧禾撇嘴道:“油嘴滑舌没个正形,真不知道怎么当上中校的。”

嘴上虽这么讲,她还是身体很诚实地上了车。

沉默了许久,第三次看到路边的脚蹬三轮超过自己,林慧禾忍无可忍。

“我们不能开快一点吗?马上天就要黑了。”

陆永轩坦然摇头。

“不行,我只能单手握着方向盘,开快了万一出事反应不过来。”

“不管是撞到三轮还是牛,我们这车碰坏了没关系,不能让人民群众受损害。”这话虽说得直白,可道理却是没错的。

林慧禾轻轻叹了一口气,只能无奈地应承下来。

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车子终于缓缓地在榕溪村的门口停住了。

村子里的人睡觉都早,这会儿家家户户没几盏灯亮着了,林慧禾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,刚要张嘴喊阿妈,却被一只粗大的手捂住了嘴巴。

陆永轩压低嗓音,警觉地说道。

“别出声,你看看柴房的窗子,不太对劲!”

听到这话,林慧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柴房,顿时瞪大了眼睛。

只见透过那黑漆漆的窗口,里面有两个人影在来回晃动!

“你去看看林姨有没有事,我在这儿盯着他们。”

想到林母的安危,林慧禾顾不上别的,点点头就跑开了。一路狂奔至卧房,推开门踏入,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。

林慧禾被惊了一跳。

只见月光之下,林母躺于床上,眼睛半闭着,已然失去了意识。

“阿妈……阿妈?”

林慧禾试着轻推林母,见她毫无反应,当下心里便有些慌乱。

她慌慌张张地推着林母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:“阿妈,你醒醒,千万不能出事!”

随着她的哭声,林母吃力地动了动眼皮。

“慧禾……我的慧禾回来了……”

开口说话,声音含混不清。

林慧禾愣了一下,就瞧见林母翻了个身,又闭上了眼睛。

这时她才恢复了理智。

闻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酒气,林慧禾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
想必那两人是给林母下了酒精迷药,想趁着夜里没人来偷东西。

林母是因酒精才如此,而非什么有毒的农药。

林慧禾顿时松了一口气,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。

紧接着,又想起在院子里和那两人对峙的陆永轩。

他的手刚受了伤,行动不方便,而且还是以一敌二,就算他常年训练,恐怕也占不到便宜。

眼皮突然跳了一下,一种不安的感觉隐隐涌上心头。

跑回院子里,大门微微开着,却看不到陆永轩的身影。

柴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,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有风吹过,吹得林慧禾的心也凉了几分。

陆永轩走了。

连一声招呼都没跟她打。

其实他走了也正常,里面劫匪太多,他又受了伤,总不能不顾一切地冲上去。

聪明人都晓得不站在危险的地方,这道理谁都明白。

本来,两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,他没必要为她去冒险……

脑子里乱糟糟的,林慧禾一下子给对方想出了好多离开的缘由。

每一个缘由都很说得通,都足以让所有人信服。

可她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感到失望和心寒。

算了,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儿,别人也没必要多管闲事。

只是以后得吸取教训,别对别人抱太大期望就是了。

林慧禾这么想着,咬了咬牙,拿起墙根的镰刀,一步步朝着柴房走去。

就算只有她一个人,她也绝对不会让阿妈受到一点伤害。

就在这时,两个蒙着脸的人从柴房里走了出来,身上背着的包袱鼓鼓囊囊的。

“我就说吧,这屋里就一个老太婆,很容易得手的。”他们家那些值钱的东西都放在柴房里呢,没骗你吧,咱就这么偷偷来一趟,谁能发觉?

两人出来后,冷不丁就撞见了林慧禾。

站在身材高大的两人跟前,林慧禾紧紧握着镰刀,半步都不往后退。

“把东西放下,老老实实跟我去派出所。”

两人愣了一会儿,却出人意料地既不慌张也不逃跑:“那可不行,我拿到手的就是我的,哪有还回去的道理?”那人咧开嘴露出笑容,一口大黄牙尽显:“妹子,我看你模样挺水灵,哥哥把东西放下也成,你跟哥哥说些好听的。”

“别在这儿花言巧语!”林慧禾严厉斥责,“我丈夫是军官,我是军属,你们要是乱来,就等着挨枪子!”

情况危急,她只能搬出陆永轩来给自己壮胆。

然而两个歹徒却轻蔑地冷笑一声。

“得了吧,你丈夫是军官,这么晚了咋没陪你一起回去?”

“到底是你名不正言不顺,还是他的心跑到外面情人那儿了?”

莫名地,因这话心底涌起一阵酸涩的痛。

好似表面已愈合的伤疤,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溃烂的血肉。

林慧禾刚要张嘴说话。

“小心!——”

一道呼喊从她身后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她转过头,只见一道闪着银光的利器划破空气,直直朝她砍来!

带着寒气的刀锋近在眼前,要是挨上一下,肯定会皮开肉绽。

林慧禾怎么也没想到,这群歹徒居然还有同伙。

可偏偏,她就像被牢牢钉在土里,动弹不得。

看着已到眼前的刀锋,林慧禾认命般闭上了眼睛。

眼前一片漆黑,下一秒,却被一股大力狠狠推到一旁。

她一下子没了重心,重重摔倒在地,耳边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“在这儿呢在这儿呢,大伙快来,抓小偷了!”

“不许动!敢在榕溪村偷东西,看我不揍死你!”

突如其来的局势转变,林慧禾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
她匆忙从地上坐起,却看见面前倒着一个人。

就是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推开的那个人。

“陆永轩!”

林慧禾赶忙上前想把人扶起,一伸手,却是一片温热。

抬起手,只见指尖颜色暗沉,在月色下透着猩红。

是血。

林慧禾瞬间慌了神。

“陆永轩!你怎么样?你有没有事?”

根本不用回答,满地的鲜血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“快来人,赶紧去备车!快去医院!”

林慧禾喊着,村民这才发现异常,连忙行动起来。

陆永轩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吉普车里,拉货车的陈伯几乎把油门踩到底。

林慧禾咬着牙说:“你坚持一下,马上就到厂医院了!”

陆永轩虚弱地捂着脖子,鲜血不断往外冒,却还是强撑着摇了摇头。

“慧禾,你没事……就好。”

就在刚才,看着那把斧头逼近,陆永轩毫不犹豫地冲上前,推开了林慧禾。

可就算他身手再好,也躲不开已到眼前的斧头。鲜血缓缓往外渗,陆永轩只感觉,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流失。

但望着眼前哭得肝肠寸断的林慧禾,他心底唯有心疼。

“傻不傻……一个人就敢上,不是讲好了让你交给我嘛?”陆永轩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手,打算去擦拭林慧禾脸上的泪水。

没料到满手是血,弄脏了她的面容。

林慧禾摇了摇头,使劲按住陆永轩伤口靠近心脏的那一端,不敢松手。

“你为啥要来帮我挡?你是不是傻!”

“为什么……”

陆永轩轻轻咳嗽了两声,却忽然笑了。

“因为你说……你的丈夫是军官,慧禾,我听到了。”

吉普车在田埂上摇晃着,马达声持续轰鸣。

但四周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指尖已经有些麻木,变得冰冷一片。

这是失血休克的前期表现。

即便林慧禾怎么按压,可他伤到的是颈动脉。

失血量难以估量,几乎可以说是回天乏术了。

可林慧禾在哭泣,陆永轩这个当事人,却还能笑得出来。

仿佛一直悬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,在自己把林慧禾推出去的那一刻,悄无声息地落了地。

终于到了医院,陆永轩被抬上了担架床。

林慧禾一路跟着床奔跑,血一滴一滴洒了一路。

在被阻拦在急救室门外的那一刻,陆永轩朝她微微一笑。

“慧禾……那次在海上,我没能拉住你。”

“如今,我终于保护了你一回。”

话音刚落,急救室的大门被关上,力度很大,连走廊上的吊灯都跟着晃动。

林慧禾站在门外,瞳孔颤动。

就在刚才,陆永轩话音落下的那一刻。

犹如石子落入湖心,泛起一圈圈的波纹。

无数细碎的画面出现在眼前,是从小到大,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。

是陆永轩,她全都想起来了!

凌晨四点二十五分,化肥厂职工医院。

急救室的走廊空荡荡的,天花板上裸露的灯泡投下层层暗影。

林慧禾独自坐在走廊旁的凳子上,盯着地上一路过来的血滴发呆。

陆永轩伤得太重,医院里几乎所有的值班人员都忙碌起来。

没人顾及地上的血。

那一连串的血珠,从大门口一路滴到急救室,被踩出慌乱的脚印。

血红的脚印在蓝绿花灰的地砖上格外显眼。

林慧禾的手上、身上,也全都是血。

都是陆永轩的血。

那些血迹早已干涸,在身上发黑发硬,结成块状。

可她的心头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巨浪,又在瞬间忽然醒来。

乱得很厉害。

作为医学生,她再清楚不过,这样的出血量意味着什么。

可即便心里有了答案,她还是不愿去相信,总觉得还会有希望。

“慧禾妹子。”

有人走上前来,林慧禾抬头,只见是村长唐锣生。

“唐叔,有啥事?”

唐锣生叹了口气:“你阿妈没啥大事,就是喝醉了酒,现在在卫生所睡着呢。”那三个人已然被抓获,你放宽心,我定会把这几个可恶的家伙送去枪毙。

咱们搞改革开放就是要齐心协力,他们竟敢蓄意生事,还伤害军官,真该死!你别担忧,你跟永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,叔叔一定会为你们主持正义。

他满脸愤懑地讲着,每一个字传到林慧禾耳中,却成了单调的音符。

说的啥内容,她听不见。

阿妈平平安安的,家里少了啥或者丢了啥她都不在乎了。

她只盼着陆永轩能活下来。

嗓子干得难受,林慧禾费力地挤出声音:“唐叔,我知道,辛苦您了。”

“天色晚了,您早点回去休息吧,我想自己静一静。”

唐锣生的话突然停住,叹了口气。

他明白,这俩孩子一路走来不容易。

“行吧,那有啥事儿你打村委会电话,叔来处理。”

说完便离开,给处在崩溃边缘的人留出足够空间。

望着唐锣生的身影在拐角消失,林慧禾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

她不明白,为何好像上天非要把两人分开。

刚结婚,就让陆永轩受伤失忆,把她完全忘掉。

好不容易他终于想起来了,她却又因高烧,把陆永轩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。

现在她想起了所有,陆永轩却遭遇这般横祸,生死不明。

泪水一颗颗滚落,滑过脸上干涸的血迹。

寂静无人的走廊很冷,也很空旷。

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跑出来,神色焦急:“病人家属,家属在吗?”

林慧禾赶忙擦净眼泪:“我在,我是家属。”

以前在医院实训时,老师讲过,除非紧急情况,绝不能慌慌张张跑来跑去、大声叫嚷。

医务工作者的着急,会给病人和家属带来压力。

这是每家医院的共识。

眼前的医生三四十岁的模样,阅历和见识都不浅。

能让他如此慌张,肯定不是啥好消息。

心脏猛地一紧,林慧禾撑着身体站起来:“医生,到底出了啥事儿?”

“病人出血太多,又是o型血,咱们医院没那么多储备。”

医生简洁地指了指远处的诊台。

上面,摆着一台红色的座机。

“你赶快多联系些人,看看谁能捐血,现在国家都组织体检,要o型血!”

林慧禾不敢耽搁,急忙跑到诊台。

握着听筒,一下下转动号码圆盘。

“嘟嘟”两声,电话很快被接通。

唐锣生的声音传来:“是慧禾,出啥事了?”

“唐叔,永轩失血过多,医院没血了!”

听到熟悉的声音,林慧禾的眼泪又一次决堤。

“村里有没有o型血的人,能不能来救救他!”

“我有肉票粮票,都给你们,部队发的都给你们,能不能来救救永轩?”

最近肉票粮票限制得很严,这几乎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好东西。

即便这样,她还是很担心。在空军营里,起码大伙献血都挺踊跃,可这儿终究是村子,身体是父母给的,没人乐意主动献血。

偏偏情况紧急,空军营离这儿太远,她只能向村里的人求助。听筒那边,唐锣生停顿片刻说道:“行嘞,我一家一家帮你去打听!”

讲完,他便挂断了电话。

林慧禾紧紧攥着听筒,险些将其捏坏。

然而她再怎么担忧,此刻也唯有干等着,别无他法。

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。

林慧禾的心,随着太阳升起,一点点往下沉落。

医生再次走了出来。

“家属找到愿意献血的人了没,我们的血库快维持不下去了。”

讲这话时,他挽起袖子的胳膊上,针孔清晰可见。

医院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了。

“还没……”

林慧禾摇了摇头,有些无力地掐着手心。

“给我测一下吧,我可能是o型血。”

测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——a型血。

看到这结果,林慧禾心里一痛,但并不意外。

早在医学院时,她就知晓自己的血型了。

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她多么希望自己记错了,多么希望能有奇迹出现。

可惜,不切实际的奇迹,向来只是自我欺骗而已。

医生顿了顿,语气低沉下来:“同志,我们医院会全力进行抢救。”

“但你得振作起来,做好心理准备,明白吗?”

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布料,心脏随着这话一直下沉。

让她做心理准备,这种说法已经很委婉了。

林慧禾咬着牙,急促地说道:“医生,如果真的……有什么意外,能不能让我进去?”

“我想和他说说话……”

医生愣了一会儿,没有拒绝,只是叹了口气。

“趁着患者现在还有意识,你赶紧进去吧,别等会儿……”

他的话停住了,意思却很明白。

林慧禾的心彻底凉透了,掉到地上,碎成了无数片。

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
就算再怎么自欺欺人,再怎么不愿承认,赤裸裸的真相也已摆在眼前,躲不掉。

她真的要彻底失去陆永轩了。

穿好防护服,走进手术室的瞬间,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喊声。

“等等!”

有点耳熟,林慧禾回头,只见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一个年纪小的孩子,和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。

中年男子林慧禾认识,是住在村东头的刘强。

至于女人和孩子,也有点面熟,像是他的妻子和孩子。

“慧禾妹子!我们来了……”

女人跑上前,气喘吁吁地说:“我,我男人,我娃都是那种血型,我们能献血!”

林慧禾愣了一下,被这突然的好消息弄得缓不过神来。

就如同掉进湍急的水流中,不远处就是万丈悬崖,可岸边,突然有人伸出了手。

把她拉了上来。

医生率先反应过来:“男人跟我先走,快!”两人转身离去,林慧禾这才真切地有了些实际感觉,恢复了呼吸。

仿若被人从令人窒息的水里捞出,整个人湿漉漉的。

“多谢你们……”

林慧禾说到做到,从衬衫口袋里翻找出粮票,一股脑儿递了过去。这是空军营发放的肉票、粮票,我还有些没带出来的……

妹子,你这是要做什么!

女人把东西推回去,不住地摆手:你不记得我了,我是小虎的娘,叫我秋萍就好,前些日子小虎去河坝玩耍时掉进水里,是你把他救上来的!

上次我们去你家,你就离开了,一直没机会感谢你。

她说着,在孩子的后脑勺轻拍了一下。

还不快谢谢林姐姐!

小虎摸着后脑勺,不哭也不闹,清脆地说道:谢谢林姐姐。

他说着,将有些脏兮兮的袖子往上撸,露出半截胳膊。

去年卫生院的人就来打过针了,我就是村长爷爷说的圈圈血型,我能帮上忙。

姐姐救了我,我也要帮姐姐。

林慧禾心里涌起一股暖意,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。

她这才想起,过年那阵回村里,顺手救了个落水的小孩。

没想到,她们一直记到如今。

这时,医生从手术室出来,语气带着些欣喜。

病人的出血止住了,但一个人不能献那么多,再来个人献一点点就够了。

话音刚落,刘强捂着胳膊走了出来。

秋萍摸了摸小虎的头:去跟你爹待着,不许乱跑,阿妈去抽个血。

小虎却不听话,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。

阿妈,我去,我不怕疼,我要保护阿妈。

没错。刘强走上前,把儿子抱起来架在脖子上,我们小虎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

秋萍埋怨着,却忍不住笑了:这孩子……

情况不再危急,医生也有了闲聊的兴致,在一旁搭话。

这孩子多厉害,知道保护小姑娘,长大了对媳妇肯定好。

看着眼前一片融洽欢乐,林慧禾忍不住笑了。
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疤。

它依旧难看地在那儿,稍微用点力,就抑制不住地颤动。

可这又有何妨呢?

自己这双手,依旧能够救人,依旧能够做研究。

她并非毫无用处。

一旁,秋萍凑过来和她聊天:慧禾妹子,你这手是怎么回事?

林慧禾一愣,坦然地解释:以前受过伤,有点小毛病,不碍事。

虽说如此,她还是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。

秋萍点了点头,也识趣地不再追问。

天渐渐亮了,日光透过窗户,洒下温暖的光线。

诊台上电话响了,护士接起,对着走廊大声喊。

林慧禾在吗,有你的电话!

林慧禾应了一声,走上前,接起电话,对面传来村长唐锣生的声音。

慧禾妹子,永轩怎么样了,需要我们帮忙不?

已经没危险了,唐叔,是有什么事吗?林慧禾问道。唐锣明白过来:有个同志到村里来,说找永轩的,他这会儿不方便,你接一下电话。

好。

林慧禾应承下来,只听见对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。“林慧禾同志,你好,我是审政厅的办事人员呢。陆永轩同志的结婚申请审批通过了,请你们尽快到审政厅来一趟哟。”

乌云好似墨汁一般。

天边聚集着大片乌云,小船在风雨里摇晃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。

周围雷声轰隆隆作响,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船身,震得人耳朵生疼,却又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薄布,感觉不太真实。

这是一场梦,陆永轩心里明白,可怎么也醒不过来。

“前面有暗礁,躲不过去了,大家小心点!”

就如同噩梦再次出现,同样的话语传了过来,紧接着,船身便剧烈地晃动起来。

“慧禾!”

陆永轩又一次伸出手,却好像被固定在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慧禾掉进水里。

似乎,只是一次次看着悲剧反复上演,用来折磨自己。

还好,他跳了下去,把林慧禾救了回来。

摇晃不平的甲板上,所有人让出地方,他小心地把林慧禾放下,开始给她做心肺复苏。

“永轩哥,我来帮忙。”

莫晓霞想搭把手,他当作没听见。

手上动作不停,陆永轩心里默默数着节奏,看着林慧禾吐出一大口水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不管是不是梦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。

可刚放下心,面前,林慧禾的身体却瞬间变成无数碎片,在风中飘散开来。

“陆永轩!”

声音从后面传来,陆永轩猛地回头,却看见林慧禾还在水里,挣扎着沉浮。

这一次,他再冲不过去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卷入深渊。

“林慧禾!——”

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,陆永轩猛地睁开眼睛。

眼前,是窗明几净的病房。

墙角的那只暖水壶,上面印着大红牡丹的图案,十分面熟。

陆永轩愣了一下,一时想不起来。

颈间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,缠着层层纱布。

陆永轩这才想起,当时自己去村里找人求救兵,回来就看见林慧禾身后有人挥刀砍下来。

千钧一发之时,他来不及反应,冲上去把林慧禾推开。

自己却没能躲开。

如今,消毒水味在鼻尖萦绕,身上的被子印着红字——

辉同化肥厂职工附属医院。

看来,自己活下来了。

“吱”一声,有人推门进来。

抬眼,是林慧禾。

她手里端着铁饭盒,麻花辫垂在肩上,梅色花边衬衫让整个人显得恬静又温柔。

陆永轩有些发呆。

见他醒了,林慧禾微微一怔。

“你醒了?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。”

她问得自然,陆永轩轻咳两声:“我……晕了多久?”

“两天。”林慧禾说着,从旁边拿起搪瓷茶杯,倒了些水:“慢慢喝点水吧。”

温热的水冒着白色水汽,杯子上的花纹看着眼熟,常用的地方还掉了些漆,露出褐色的底子。那是家里的杯子。

陆永轩微微一怔,却无暇顾及这些。

他昏迷了两日,也就意味着林慧禾照料了他两日。自己都还没把人追回来,就麻烦她这么久,实在不合适。

虽说,知道林慧禾留下来照顾自己,陆永轩心里挺高兴。

但他也明白,这不过是出于补偿而已。

虽说很希望她留下,可陆永轩也清楚,自己不能太着急。

追妻这条路,漫长又艰难。

“你先回去吧,这两天……麻烦你了,我没事,多谢你。”

眼前的人愣了一下,接着突然笑了。

“永轩,我全想起来了。”

林慧禾说完,目不转睛地看着陆永轩。

望着他的眼底,从惊愕变成欣喜,只是一转眼的工夫。

“你记起来了?”

陆永轩重复着问,心跳却渐渐加快,快得耳朵都疼。

林慧禾点点头,却直接换了话题:“前天,上面有人来说,结婚审批下来了。”

“给你请了半个月假,说等你好点了,我们再去领证。”

“你饿不饿,饿了这里有饭,或者我去饭堂给你弄些别的吃的来。”

林慧禾细细地讲着,面前的人却没什么反应。

抬头,对上一张满是笑意的脸。

她突然停下了话。

陆永轩却只是看着她,微笑着,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:“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
没头没脑的话,让林慧禾莫名脸颊有些发烫。

“我问你饿不饿!”

她又重复了一遍,别过了眼。

陆永轩点点头:“我饿了。”

话一说完,他又有点无奈。

“但今天我实在没法动筷子。”

他右肩的伤还没好,颈部的伤口牵动着左边胳膊,最好还是别乱动。

林慧禾无奈地撇撇嘴。

“我喂你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

……

在化肥厂医院住了五天,陆永轩转院去了卫生所。

研究院还有其他事,林慧禾不可能每天跑这么远来照顾他。

本来想请个护工帮忙,但陆永轩非要发扬艰苦奋斗的好品德,捂着脖子就转了院。

搬走那天,林慧禾把一个形状奇怪的枕头放到他手里。

“戴在脖子上,能舒服点。”

那枕头样子奇特,像个“U”形,被棉花塞得鼓鼓的。

是林慧禾连夜做出来的,卡在脖子上,能起到些保护作用。

陆永轩戴上,意外地很合适。

“你真厉害,这枕头要是拿出去卖,肯定会受欢迎。”

他说着便要凑过来,林慧禾左右拎着暖水壶右手拿着大包衣服,赶紧躲到一旁。

“你离我远点,别又碰伤了哪儿。”

陆永轩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,有点失落:“我来拿点东西吧,你一趟趟搬,太累了。”

林慧禾刚想反驳,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。

倒还真有东西能让这个病号拿。

“那个,你拿好。”

她说着,指向一旁的角落。

角落里静静地卷着一块红布。陆永轩把东西拿起,展开一看,竟是一面锦旗。【多亏陆永轩同志不顾自身安危,成功擒获三名持凶器歹徒!】

那是用毛笔手写的字,笔力强劲有力。

“唐叔写的,说让你带回队里,这也是一种荣誉。”

军队向来不接受群众的任何物品,不过要是有锦旗,还是会收下。

毕竟这是荣誉的体现,能让战士们更有冲劲。

“我还以为会是你亲自写的呢。”

陆永轩说着,小心翼翼地把锦旗收了起来。

走出医院,就瞧见程江洋已经在那儿等候了。

看到两人,他把手中的烟灭掉,抢先坐到驾驶座上:“走吧,哥给你当一回司机。”

吉普车稳稳地在卫生所停住。

秉持帮人帮到底的念头,程江洋拎着大包小包率先走进了卫生所。

林慧禾陪着陆永轩缓缓地走在后面。

中午的时候,卫生所没那么忙碌,龙君兰抱着厚厚的本子迎了上来。

“哟,你们今天回来了?”

看到两人,她有些意外,却神秘地笑了笑。

“这下可有热闹看了。”

没等林慧禾问清楚,龙君兰就拍了拍她的肩膀,先行离开了。

林慧禾一头雾水,但也没追问,和陆永轩一同走进了诊导大厅。

门口的花玻璃上左右各贴着一个大字:“安静”。可门里面却传出嘈杂声。

林慧禾推开门,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
是莫晓霞。

陆永轩前些天说过,莫晓霞因偷重要文件还诬陷她,被关进劳改所改造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

林慧禾听过就当作是个笑话,没往心里去。

她再也不会为这种不值得的人耗费时间和精力。

卫生所已经把莫晓霞开除了,她改造完后去哪里,就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了。

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,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她。

此时,莫晓霞正穿着深蓝色的劳改服,捂着肚子小声哭泣。

看到林慧禾和陆永轩,莫晓霞脸色变了变。

接着,哭得更大声了。

“我也不想耽误进度,可我肚子真的疼得厉害,实在没法干活。”

林慧禾走上前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值班护士看到是林慧禾,立刻诉起了苦。

“莫晓霞说自己肚子疼,非要住院治疗,可我们给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,她一点问题都没有。”

“明显就是偷懒不想干活。”

她声音不小,莫晓霞全听到了。

“你乱说,我是真肚子疼,有时候就是检查不出来。”

“咱们这儿医学没国外那么发达,检查不出来很正常。”

话刚说完,甚至不用林慧禾开口,就有人开始反驳了。

“你这说的什么话,咱们国家现在发展得一日千里。”

“新中国一路走来多艰难,咱们大家都看在眼里,我们都是祖国的一份子。”

“你这么看不起咱们,咱们还不稀罕你呢,就算你去当洋人的奴才,人家还嫌你不忠心呢。”莫晓霞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色变了样,索性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。

望着眼前这些人,林慧禾微微蹙起了眉。

又是同样的手段,上次在榕溪村,她也是这般诬陷自己下毒。

同样的套路演两遍,她都看厌烦了。

林慧禾轻笑着,清了清嗓子说道:“她没啥事,顶多就是中午吃多了导致胃胀气,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
“让她回去吧。”

话音刚落,莫晓霞立马抬起头:“你凭啥说我没事,我明明……”

“就凭我是研究院的医生。”林慧禾沉声打断她:“我保证你不会有事。”

莫晓霞尖叫着反驳:“你算哪根葱,凭啥担保……”

“就凭她做出了大规模传染病的解决方案,荣获二等功奖章。”

陆永轩走上前,站在了林慧禾身旁。

莫晓霞眼神一颤:“永轩哥……”

陆永轩没给她说话的机会:“要是你觉得慧禾没办法担保你,那么我,以空军一队队长、空军中级校尉的身份担保你绝对不会有事。”

“我们夫妻二人一同担保,莫同志,你可以安心去改造了。”

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陆永轩把“夫妻”二字咬得特别重。

大庭广众之下,林慧禾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。

莫晓霞再没了借口,一旁监管护送的保卫同志赶忙上前,把她带走了。

临走前,莫晓霞狠狠地瞪了林慧禾一眼。

但实在没什么杀伤力。

“走吧。”

刚要离开,龙君兰突然跑了进来。

“慧禾,卫生所来了人,说找你有事。”

林慧禾有些纳闷,跟着龙君兰走到门口,却看到是秋萍。

“秋萍姐,怎么大老远跑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?”

“我男人出来拉货,我就跟着来了。”

秋萍说着,拉着林慧禾往外走。

等出了卫生所,她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了口。

“慧禾,你这手不是受伤不好使嘛。”

“我认识一个中医,说不定能治好你的伤。”

听到能治好自己的手,林慧禾的心猛地动了一下。

这只残缺的手,已经困扰她太长时间了。

甚至因为这双手,研究院特意批了资金,给她配了一台打字机。

要是她真能治好手,就再也不用被困在理论层面,也不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了。

不用再被特殊对待了。

“秋萍姐,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

迎着林慧禾期待的目光,秋萍点了点头。

“真的,那人是我娘家村里的,从小就学针灸,都六十多年了。”

“之前也有人像你这样,不过是跛了脚,到哪都没办法,他给治好了。”

“我想着,那么大一条腿都能治,你这手肯定也没问题。”

林慧禾连连点头,却又有些疑惑。

“姐,这事是好事啊,为啥要出来说,还这么……”

还这么偷偷摸摸的。

“哎!我哪能跟你在屋里说,这可是医院。”

秋萍摇了摇头。这些都是洋医生,他们觉得咱中医全是骗人的东西,我要是在里面讲,肯定会被赶出来。

听说原因是这样,林慧禾忍不住笑了。

她瞬间起了逗弄的心思,故意说道:“姐,你不知道,我也是洋医生,我在这儿做研究呢。”

看着对方那紧张如临大敌的模样,林慧禾不禁笑了。

“姐,没什么事,中医怎么会是骗人的呢。”

“那可都是咱们民族历经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宝贝,全都是文化遗产,必须好好保护。”

“你快跟我讲讲,那个医生在哪里,等我手治好了还去你家感谢你呢。”

见林慧禾这样,秋萍才松了口气,轻轻捶了她一下。

“你这个爱捉弄人的家伙,可把我吓坏了。”

“那个人就住在我娘家村里。”

“姓高,叫高士坤,这些年上了年纪,已经不太出来给人看病了。”

“但他和我娘家有点亲戚关系,你们带两坛酒去给他,我再帮忙说说好话。”

“算起来他是小虎的堂舅爷爷,你是小虎的救命恩人,他会给你治的。”

喉咙有点发堵,林慧禾别过脸去。

“姐,别这么说,我哪能算得上是小虎的救命恩人,不过是顺手的事。”

“要不是你们,永轩现在都没机会站在这儿了,算起来,是我亏欠你们更多。”

秋萍紧紧握住她的手。

“这说的什么话,谈什么欠不欠的。”

“咱们是朋友,你帮我一下我拉你一把,说欠不欠就见外了。”

林慧禾点点头,笑着说:“那行,姐,谢谢你了,等我这边忙完就去找你。”

和秋萍道别后,回到病房里,陆永轩已把自己安置好了。

桌上,放着两本红彤彤的小册子。

是结婚登记册。

陆永轩走上前说:“我跟上面商量了,说等我伤好了再去拍照。”

“可我等不及要这本子,他们就先把没照片的给我们了。”

“你收着,等以后咱们再去拍照。”

红色的小本仿佛真正的火焰,握在手里暖意十足。

林慧禾没有再耽搁,第二天回研究院请了假。

张旭日连连点头说:“这可是大事,等你手好了就能跟我一起做实验了。”

“顺便……”

他说着,话锋一转:“要是那针灸有用,我也去扎两针,最近这肚子越来越大了。”

旁边的同事打趣道:“老张,你那可不用找中医,我都能给你治。”

“就一句话,少喝酒。”

办公室里气氛和谐,林慧禾拿到审批,笑着退了出来。

门口,陆永轩靠在柱子上,笑意满满地看着她。

“走吧,我向上头打了审批,没你我的伤好不了。”

“参谋长说,让我爱上哪儿上哪儿。”

“所以现在,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。”

明明是不正经的话,却被他说得一本正经。

乍一听,还真能信他几分。林慧禾忍不住笑道:“别耍嘴皮子了,走吧。”

两人一路走到门口,一辆牛车醒目地停在路边。拉车的年轻小伙戴着草帽说道:“哥,来了,咱准备启程咯。”

望着车前那个体型巨大还摇着尾巴的家伙,林慧禾又好气又觉得有趣。
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辆牛车?”

拉车的小伙是个很随和且自来熟的性格,很自然地接过话讲道:“哥给了我两张电影票,让我约小翠去人民广场看电影呢。”

他一边说着,一边扬起鞭子,轻轻地抽在牛屁股上:“走咯!”

车子缓缓开动,林慧禾依旧困惑不已:“为啥要坐牛车?”

如今大马路上汽车虽说少了些,可大家基本上也都不坐牛车了。

林慧禾上一次坐牛车,还是小时候跟着阿妈去赶集的时候。

陆永轩倒是显得有些无辜的样子。

“只能坐牛车咯,大家都在训练没办法开车,咱们也开不了。”

两个生病的人谁也别去指责谁。

林慧禾护着那个差点从板车边缘掉落的包。

“不是有三轮车嘛,那个我能骑。”

陆永轩摇了摇头,拒绝得很果断。

“那可不行,路途太远了,我舍不得让你受累。”

牛铃摇摇摆摆的,连着心也跟着晃动起来。

晚上,两人终于摇摇晃晃地到了榕溪村。

“明天去找秋萍,我跟阿妈讲了,今天咱们先在家住一晚。”

林慧禾站起身,活动着被颠得酸痛不堪的屁股。

早已等候多时的林母立刻迎了上来。

“慧禾,回来了,永轩也回来了?”

林母还不知道陆永轩恢复了记忆,只知道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变了性子,心里有些不安。

“林姨,好久没见了。”

陆永轩说着,拿出厚厚的一沓肉票。

“这些都是队里发的,我们在部队用不上,您拿着吧。”

林母摆了摆手,刚想拒绝,却被林慧禾打断道:“阿妈,您就收下吧,我们确实用不上。”

“之前我跟永轩闹了点小矛盾,现在已经没事了。”

这段日子实在是惊险刺激,她不想让林母太过操心。

听到这话,林母这才松了一口气:“这样啊,你这孩子也不说,可把我担心坏了。”

身为一个母亲,她左操心右操心,终究还是担心自己的孩子过得不如意。

如今看到两人相处得和往常一样,也就放心了。

“前段时间我眼皮一直跳,还以为要有坏事呢,没事就好。”

“快回屋吧,知道你们要回来,我热了腊肉,可香了。”

林慧禾点了点头,又想起一件事说道:“阿妈,冬天村里也没什么事儿,我和永轩现在都在队里,军区大院的房子没人住,您搬过来呗,也能帮我们守着。”

榕溪村的房子毕竟年头久了,总是有些毛病。

以前林慧禾就说让林母搬家,可林母就是不肯。我都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了,再讲你一个已经嫁出去的闺女,老是跟妈一块儿住不太合适哟。

如今她搬到宿舍去住了,林母也就不用再顾忌什么了。

但林母依旧拒绝了。

慧禾,这房子是你爹盖起来的,我在这儿住了这么长的时间,早就有了感情,割舍不下了。

你爹走得早,我想替他守着这个家呢。

林母有她自己的想法,看到这种情形,林慧禾也不再勉强。只不过是多跑点路然后多回来看看阿妈,这又不是啥难事。

两人休息了一晚上,第二天清晨就跟着秋萍前往她娘家所在的村子——牛栏山村。

秋萍轻车熟路地来到村里最安静的房屋前,轻轻地敲了敲门。

高老爷子,我是秋萍,我妹妹手受伤了,您给瞧瞧呗?

您看,我来这儿还给您带酒了呢,自家酿的高粱酒,可好喝了!

木门瞬间被打开。

一位白眉白须的老者走了出来:“酒呢,看在这酒的份上,你妹妹的病我就治了。”

林慧禾松了一口气,急忙拎着酒走上前:“高先生您好,我叫林慧禾,麻烦您了。”

看清林慧禾的样子,高士坤却愣了一下,好像没听清:“你说你叫啥?”

林慧禾愣了愣,下意识重复:“我叫林慧禾。”

“姓林…”

高士坤垂下眼眸,低声念叨着,却突然转身进了屋,只留下决然的背影。

“我这儿不给姓林的治病,你们回去吧。”

老旧的木门在眼前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

墙根挂着的干玉米棒子晃了晃,扬起一阵尘土。

“这是咋回事啊?”

秋萍有些局促,上前敲门。

“他堂舅爷爷,您这是干啥,有话好好说?”

“砰砰”的敲门声,搅得心跳都乱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屋里传来中气十足的怒吼。

“我说了,我不给姓林的看病!有多远滚多远!”

秋萍有些着急,拉住林慧禾的手。

“妹子,这老爷子上了年纪脾气古怪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这样,你先去我娘家屋里坐会儿,我去跟他好好说说。”

林慧禾不知该说啥,喉咙干得发苦。

愈发沉重的,只剩下呼吸和心跳。

仿佛事情向来都不会顺利……

可如今除了等待,好像没有别的办法。

僵硬地点了点头,被秋萍带着去了她娘家坐下。

“那个,桌上有果子,都没打过药能直接吃,我阿妈阿爸去县里逛逛了,你们自己招呼哈。”

把一切都安排好,最后,她又一次安慰。

“妹子,你放心,认了你这个妹妹,姐不会让你白跑这一趟的。”

秋萍是真把林慧禾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操心。

心里一暖,林慧禾努力挤出一丝笑意。

“姐,我等你消息。”

秋萍转身离开了,林慧禾望着面前的果盘发呆。

说是果盘,其实是个饼干铁盒,外壳有些掉漆,写着花好月圆。

“吃糖吗,村道上有人在卖。”陆永轩话音刚落,眼前便递来一根细细长长的小棍。

其上是凝结的琥珀色糖浆,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。

林慧禾伸手接过,心情稍有好转。

“你哪来的钱买糖?”

她记得,早在陆永轩苏醒那日,便不由分说将自己的钱包与存折全交到了她手上。

“谁掌控经济谁掌握主动,我的身家性命可都交到你手上喽。”

“我确实没有。”陆永轩神色坦然地讲着,朝她摊开掌心。

“我欠了账,说是来找媳妇拿些钱。”

林慧禾瞬间忍不住笑了,刚伸手去掏口袋,又猛地反应过来。

“村里有没有类似小卖部的地方,咱们大老远过来麻烦人家,总不能空手去吧?”

虽说过来时给秋萍带了两条腊肉,可看她家的状况,两位老人更爱吃些零食。

陆永轩点头回应:“村头就有,咱们去看看。”

早在踏入村子的那一刻,多年军人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摸清了地形。

两人即刻出了门,走之前怕秋萍回来见不到人,便留了张纸条。

林慧禾轻叹一声:“要是传呼机能广泛普及就好了,人人都有,我们就能直接告诉她。”

“或者每家都能配备电话,那样岂不是更方便些?”

“要不你再大胆想象一下呢?”

陆永轩微笑着说:“到时候每个人都能随身携带电话机,随时都能取得联系。”

“说不定还能一边打电话,一边看到对方的面容呢,到那时我执行任务,你跟我打打电话,就不用整日担忧了。”

林慧禾想起部队里的电话,别说能不能看见脸,光是那听筒,举在手里就沉得很。

“那怎么可能实现呢,你别瞎想了,那得是神仙才能做到的吧。”

“说不定真会这样呢。”

陆永轩推开房门,一束阳光射进屋内,散发着耀眼的光芒。

他站在光亮中,眉眼如同刀刻般精致,向她伸出了手。

“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
两人走出屋子,在村道上付了麦芽糖的钱。

一路走到村口,醒目地看到用粉笔写下的招牌:【红星小卖部】

“两位要点什么?”

卷着头发的大姐在小窗口对着两人热情地笑。

村里的小卖部大致都是如此,一个小窗口,要什么跟老板说,老板给你拿过来。

“想买些零食,您这儿都有啥?”

林慧禾从小窗口朝里探了探,只见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零食,差点挑花了眼。

“稍等一下哈,咱家有菜单,我拿给你瞧瞧。”

大姐说着,把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递到她面前。

仔细一看,竟是一本相册,每一页都贴着清洗干净的包装纸,旁边写着名字、序号,甚至还有尝起来的口感和口味。

林慧禾不禁赞叹:“好详细的菜单,这样就方便多了,您可真厉害。”

大姐笑得眼睛都弯了。嘿,可不是我厉害哟,是我闺女厉害着呢,这办法是她想出来的。

常言都说仕农工商,商排在末尾,可我一直觉着她能成就一番大作为。

改革开放了,商人也是顶梁柱,您闺女肯定行,到时候您就等着安享清福吧。

陆永轩说着,手指着册子上的包装,和林慧禾商议。

“媳妇,咱买一包这个咋样,我想尝尝。”

那包装是绿色的,瞧图案是某种蚕豆食品。

原本平平无奇,可偏偏在口味那一栏被人着重标注出一句话——

【超级辣,品尝要谨慎,货一旦售出,概不退换!!!】三个感叹号被着重标明。

这般情形,竟恰好勾起了两人的好奇心。

林慧禾点头应道:“买。”

大姐凑近瞅了瞅,随后开口提醒。

“妹子,我闺女说这很辣,你们不一定喜欢,想买的话先尝尝,尝完再决定买不买。”

说着,她端出一个盘子,上面是撒着粉的蚕豆。

看上去没啥特别的。

两人相互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拿起一颗放进嘴里。

入口,先是咸香,紧接着冒出一股辣味,辣得刁钻,直冲天灵盖。

眼泪落下的瞬间,林慧禾总算明白大姐闺女为何再三给出提示了。

是芥末!

那三个感叹号一个都不多余。

“咳咳……”林慧禾呛着嗓子问,“你还买吗?”

“买!带回去让那群小子见识见识。”

陆永轩打开两瓶汽水,递一瓶到林慧禾跟前。

两人又挑选了好一阵,自己想吃的以及给秋萍家带的,满满装了两袋子。

见这蚕豆只有几包,两人干脆全买下来了。

大姐开心地给两人装东西。

“嗨,不瞒你们,要不是你们买,这蚕豆子我可卖不掉,每天拆开试吃的都扔了,多谢你们帮我解决了,那两瓶汽水就当我送的了。”

说着,她又对面前的年轻人感到好奇。

“你们俩看着眼生,是来村里走亲戚的吗?”

林慧禾这才想起来,心情不由自主地低落了些:“我们是来看病的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陆永轩却抢先问道:“大姐,您知道高士坤高老爷子,是跟哪个姓林的人有过节吗?”

“原来是这事儿啊。”

大姐瞬间有了聊家常的兴致,兴致勃勃地开口。

“老爷子以前有个闺女,当宝贝似的护着长大,被一个姓林的男人害死了。”

“那人叫啥来着……”大姐略微思索,“对,叫林德斌。”

听到这个名字,林慧禾仿若遭雷击一样。

她去世十多年的阿爸,就叫林德斌。

嘈杂喧闹的声音从四周传来。

林慧禾脑中一片空白,完全没法做出反应。

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弄错了?

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,瞬间便被打消。

在这方圆十里八乡,姓林的人极为稀少。

小时候在几个村合建的学校读书时,林慧禾的姓独一无二。在林慧禾的记忆当中,阿爸总是满脸笑意,高高地将她举过头顶,让她当马骑。

“我们慧禾就是世间最出色的!”

她怎么都想不到,向来憨厚温和的阿爸,在别人嘴里竟然背负着一条人命。

眼前阵阵发黑,身上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林慧禾差点站不稳,却被一只手托住了后腰。

暖意透过衣衫传过来,支撑着她站立。

陆永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:“大姐,能不能详细讲讲,我们现在没啥事,想听个乐子。”

“行,我这正憋闷着呢。”

大姐点点头,甚至还推过来一盘瓜子。你们是外村的,应该不晓得,这高老爷子一辈子都没成家。

四十多年前,他出去采药,在山里捡到一个被丢弃的女娃娃。

老爷子心地善良,不忍心看孩子没了气息,就把她带回来养大。

高老爷子对那女娃娃关怀得无微不至,那时文化大革命,来看中医的人少,他就天天编草鞋去摆摊挣钱把她养大。

结果你猜怎么着?那女娃娃长大后跟一个姓林的男人跑了。

跑得头也不回,第二天就传来消息,说遇到山洪,全都回不来了。

把老爷子气得当时人差点就不行了。

大病一场后,他就不太爱出门了,我估计是真伤心了,这算啥事儿啊。

大姐不停地咂嘴感叹,只当作是个闲谈趣事。

可传到林慧禾耳朵里,却如晴天霹雳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,像没了动力的玩具,断断续续地开口。

“姐,你知道,那个女娃娃,叫啥吗?”

大姐点了点头。

“那女娃娃没随高老爷子姓,说是在柳树下捡到的,叫柳飞英。”

是阿妈的名字。

最后一阵浪,狠狠拍下,把小船拍成了碎片。

她掉进了深渊。

大包小包回到秋萍家时,她已经到家了。

“哎,都说别买了,怎么又弄这么多,这让我多过意不去。”

林慧禾强装笑颜:“没事姐,顺路就买了些,你拿去给小虎尝尝,孩子老人都爱吃。”

秋萍推脱不掉,只能半推半就地收下。

“你这人啊,幸亏我有好消息告诉你,不然我都过意不去。”

“我跟老爷子说了,你救了小虎,他同意给你治病了。”

林慧禾点了点头,却笑不出来。

“姐,我今晚回趟家,跟我阿妈说点事,明天我再过来。”

说完,转身离开。

“不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啊?”

秋萍问道,那道瘦弱的背影只是摆了摆手,脚步丝毫未减。

门外,陆永轩在一旁等着。

两人默默无言,一路往回赶,气氛压抑,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征兆。

夜晚时分,两人终于回到了家门口。

看着院子外褪色的对联,林慧禾突然有些害怕。

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,藏在门后,等着把她吞没。手忽地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,耳畔传来令人安心的声响。

“慧禾,无论如何,我都会一直伴着你。”

眼眶微微发热,心却安定下来,林慧禾颔首,推开门步入屋内。

林母正在做针线活计,瞧见林慧禾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。

“慧禾怎么回来了,那中医瞧得如何?”

“阿妈……”

话刚吐出,又噎住了。

“您以前不肯跟我讲的,我的阿公,是叫高士坤吗?”

林母的脚步陡然停住。

开口时,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颤动:“慧禾,是不是谁跟你说了啥?”

心中的情绪好似潮水,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将海岸冲塌。林慧禾缓缓地深吸一口气,把喉间翻涌的情绪强咽下去。

她垂下眼眸,声音紧绷着讲道:“阿妈,你从未带我去见过阿公。”

那落寞的话语,犹如一根尖锐的针,狠狠地扎着林母的心脏,使其猛地一缩。

过了好半晌,她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算了,慧禾,去地窖拿两坛酒来。”

“我带你去见你阿公。”

半小时后,林慧禾怀抱着酒坛,一步一步紧紧跟在林母身后。

陆永轩身上带着伤,使不上劲,却依旧虚弱地扶着,生怕林慧禾受累。

林母走在前面,出了村子后却没朝牛栏山村的方向去,而是转过身,带着两人走进了榕溪山。

夜晚的树林影影绰绰,茂密的树丛中只洒下稀稀落落的月光。

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上头便会发出一阵细微的动静,接着落下一片枯叶。

这里是通往公坟的方向。

榕溪村依着山而建,人们从山里走出来,最终也会回归于此。

可是为何,明明高老爷子还活着,阿妈却要带她来这儿呢?

难道,其中还有别的误会。

阿爸不是采花贼,阿妈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不孝女。

山路崎岖不平,散落着细碎且尖锐的石子。

林慧禾踩在上面,却并未觉得硌脚。

鞋子里,是阿妈纳的垫子,厚实又柔软,就连花色都是最好看的。

她曾经问过:“阿妈,鞋垫子都不会露出来,就不用再包花布了。”

阿妈却摇了摇头,老花镜片被刮得模糊不清,映出朦胧的烛光。

“那可不行,我的慧禾是最漂亮的闺女,别说鞋垫子,就算是鞋底子也得是最美丽的。”

这话萦绕在耳边,仿佛昨日的情景再度浮现。

林慧禾的心瞬间变得无比柔软,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手中的酒坛。

要是这不是误会,阿妈真的是跟阿爸跑了,那她就算走破了脚趾头、喊破了嗓子,也要让两人重归于好。

把那些流言蜚语彻底清除干净。

“小心点。”

就在陆永轩的声音响起的瞬间,林慧禾脚下突然一滑,差点摔倒。

却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之中。林慧禾缓了缓神,心有余悸地抱紧了酒坛。

“多亏有你。”

林慧禾说道,陆永轩却摇了摇头。
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低沉的鼻音,好似唱片里的小提琴声。

“慧禾,别说多亏,我要你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。”

对他所做的一切都觉得天经地义,甚至在他没做到的时候嗔怪他,毫无顾虑,那才是对的。

是他对她还不够好。

没过多久,几人来到了墓地。

林母静静地走着,走到最里头,那里立着一座孤零零且无名的碑。

“慧禾,过来,把酒放上,这就是你阿公。”

林母说着,眼圈微微发红,随后又摇了摇头,露出一抹自嘲的笑。

“其实也不是你阿公,这是我自己偷偷立的碑,我根本没脸再去见你阿公。”

她望着一望无际的夜色,声音飘向远方。

“当年,还没有你时,我跟你阿爸还没成家。”

“你阿爸来我家提亲的时候,阿公没答应,说要再留两年。”

“那时候世道动荡啊,你阿公也是为我好。”就在那个夜晚,你阿爸的兄弟前来告知,凤华家遭土匪抢劫。

凤华是我至交好友,满心担忧的我们,连夜赶去。

直至第三天事情平息……我回来……

林母讲述到这儿,泪水如泉涌,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
听闻你阿公他……误以为我逃离……愤懑离世……

我有愧于你阿公,没脸面对他……

她无法继续说,掩面低声哭泣。

林慧禾却已然明白,是高老爷子病重垂危,村里人误传罢了。

有时众人并非故意,只是传着传着就变样了。

就连陆永轩都曾多次被传牺牲,这实在是常见。

知道是场误会,林慧禾长舒一口气,心中石头陡然落地。

她快步上前,抱住了林母。

“阿妈,别再哭了,对着石头哭多不值得。”

“阿公还健在呢!”

次日清晨,秋萍再度敲响高士坤的房门。

门迅速打开,一位精神饱满的老者缓缓走出。

他的目光落在林慧禾脸上,发灰的瞳仁微微颤动,随即移开。

“进来吧,每日一个疗程,扎完就走。”

冷若冰霜的声音传来,林慧禾却微微一笑。

“阿公,针灸之前,我还有些事要跟您说。”

高士坤脚步一顿,猛地回头:“你叫我什么?”

“我可没叫错。”

林慧禾微笑着,大步往旁边退开,露出身后的林母。

“阿爸,我回来了……”

听到林母的声音,高士坤浑浊的双眼瞬间失神。

但看清眼前之人,虽模样有变化,却仍能找到往昔的影子。

“英儿?”

“阿爸!是英儿不孝,这么多年没回来看您!”

林母说着,上前,扑通一声跪地。

林慧禾远远望着,一只手却搭在了她肩上。

“走吧,给他们留些空间。”林慧禾颔首,与陆永轩一道步出院子。

二人于村道上缓缓踱步,不经意间又来到村口的小卖部。

步入店内,只见大姐身旁还站着一位稍年轻些的女子。

她身着带波点的长裙,头发卷成大大的波浪卷,嘴上那抹红唇艳丽夺目。

大姐抬起头,瞅见了林慧禾。

“妹子,你们来了!快来,这是我闺女。”

“闺女,这就是昨天把你那些蚕豆子全买走的客人。”

卷发女子微笑着,向林慧禾伸出手:“你好,我叫喻逢春,是枯木逢春的逢春。”

“你好,我叫林慧禾,这是陆永轩,我丈夫。”

“丈夫”二字说出,林慧禾用余光瞥见身后的人轻轻一笑,似颇为满意。

刚伸出手,便被对方紧紧攥住,

“慧禾,你长得这么漂亮,怎么也不捯饬一下?”

林慧禾一怔,低下头打量自己的衬衣。

洗得极其干净,还带着皂荚的香味,

辫子也梳得规整,并无任何不合适的地方。

“我并非没收拾。”

“不是说你邋遢。”喻逢春拉起她的手,“你这般模样生得好看,不精心打扮打扮可就太可惜了。”

“来,我给你弄个当下流行的发型,再化个妆,保证比电影明星还要美几分。”

就这样,林慧禾被领进了小卖部。

里屋之中,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,眼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
林慧禾被按在镜子前坐下。

一块大大的布盖了过来,只露出脑袋。

“来,我给你剪个齐刘海,你这气质正合适,打理起来也便利,不用天天卷头发了。”

“再换身衣服,我新进了一批货,这件碎花连衣裙特别适合你,穿上肯定好看……”

半个小时过去了。

陆永轩坐在小卖部里,无所事事。

就在刚才,和大姐聊了几句,他的职称工作情况便都弄清楚了。

他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的反侦察培训该接着进行了。

“陆军官,你这么出色,有没有哪个兄弟还单身,你瞧我女儿还没成家,我这心里着急。”

话还没说完,就被喻逢春打断了。

“阿妈,您别老操心这个,现在对我来说赚钱才是最重要的,其他的都得往后排。”

她一边说着,一边从门后走出来,却没看到林慧禾。

见他急切地张望,喻逢春笑了。

“这么想见到媳妇,慧禾,你快出来吧,咱们闪亮登场了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道白色的身影轻盈地走出来,站定在陆永轩面前。

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,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。

“怎么样?”

林慧禾紧张地询问,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裙角。

过了一会儿,陆永轩才有了回应。

他微微一笑,语气带着些无奈,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。

“其实在你出来之前,我是打算说,你怎样都好看,化不化妆没什么差别。”

“但现在看到你,我还是想说,真的太漂亮了。”猝不及防的表白落于心底,涌起汹涌的浪。

心陡然一跳,一丝甜蜜之感姗姗来迟地萌生,脸颊微微发烫。

林慧禾带着些许底气不足骂道:“就晓得耍嘴皮子。”

“真的。”陆永轩说着,终于肯把目光挪开了。

“你还有没有这种适合她的裙子,我全买下。”

林慧禾急忙拒绝:“买那么多干嘛?平时又没机会穿。”

“况且你的钱都在我这儿,你充什么大方。”

她本以为,这般说能让陆永轩打消想法,没想到他轻轻一笑,从夹克内胆里掏出一个钱包。

“小林同志,下次长点记性,记得瞅瞅我有没有私房钱。”

最终,两人满载而归。

还没走回去,就瞧见秋萍迎了过来。

“你俩这是去哪了,我找你半天了。”

看到林慧禾,秋萍愣了一下,却没时间细细打量。

“你还真别说,挺好看的,快跟我走,你阿公要见你呢。”

几人这才不敢迟疑,赶忙回到了高家院子。

一进门,便看到眼眶红红的林母。

“慧禾快来,快见见你阿公。”

她一边说着,一边把林慧禾拉到高老爷子跟前。见到老人家,林慧禾不免有点紧张,温顺地开口:“阿公,您好。”

高士坤点点头,却没回应,只是不自在地哼了一声。

“你闺女把孩子养得比我强。”

这话是说给林母听的。

话音落下,他又看向最后站着的陆永轩。

“那小子呢?”

陆永轩应了声便走上前,站定,站姿规范。

“高老先生,您好,我叫陆永轩,是一名空军飞行员,担任空军一队总队长,现为中级校尉,在多次对外作战中荣获两次一等功、五次二等功……我和慧禾已经成婚了,请您放心,我定会一生一世对她好。”

陆永轩一口气说完,语气却有些紧绷。

有点好笑,堂堂陆连长平日里向来低调,奖章证书堆满一抽屉都不见珍惜。

这还是林慧禾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把自己的职称荣誉全讲出来。

仿佛生怕自己不够出众。

但不得不说,以陆永轩的履历,应该也没人会不喜欢。

果然,高士坤听完,语气都缓和了几分。

“你闺女的眼光可比你好。”

虽说这是误会,但他还是看不惯姓林那小子。

认了亲,高士坤便不再耽搁:“来,把手给我看看,是出啥问题了。”

林慧禾走上前,摊开右手,露出掌心难看的疤。

手僵在半空,已有些控制不住地抽动。

高老爷子看着,伸出苍老的手在她掌心按了按,陷入沉默。

沉默得让人呼吸困难。

其实林慧禾心里清楚,这么久的伤,又没办法处理,治好的几率不大。

以前她不是没治过,可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。

从满怀希望变为失望,一次次的打击,让她有些退缩。这一回,搞不好也只是一场白高兴。

“你把五个指头逐个动一动。”

听到高士坤讲的话,林慧禾动了动手指。

有点费劲,不过还是能够做到的。

“那就没啥事,没伤到根本,能治。”

“真的吗?”

他说得轻巧,林慧禾像是被吓到了一样,有点发呆。

迎着她那充满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目光,高士坤点了点头。

“我说能治那就肯定能治。”

“你是我外孙女,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,也会把你治好。”

老爷子讲,林慧禾的伤有好些年头了,虽说能治,但是疗程有点长。

起码得半年。

林慧禾有点担心研究院的进度,打电话回去请假。

张旭日在那头犹豫了好一阵子。

“那个,小林啊,要不你问问你外公,愿不愿意来研究院?”

“一来你能回来,二来,咱们确实是想结合中医搞研究,毕竟这是咱们传承千年传下来的东西,是文化宝贝。”

“再一个,陆校也得回队里,你们也不想分开对吧?”

说得合情合理,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。

林慧禾有点心动,要是能把外公接到研究院,阿妈肯定也乐意一起去。

回去一说,老爷子想都没想,痛快答应。“随便去哪儿都行,我又不是要在这儿施展神通,还不是怕哪天闺女回来找不到家门?”

旁边,林母眼眶红了:“爸……”

“好了。”老爷子摆摆手,“都这么大个人了,别哭了。”

就这样,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回到了空军营。

上头对老爷子很是看重,在研究院附近准备了住处。

至于林母,林慧禾原本担心她独自住在军区大院会不习惯,没想到她适应得特别快,当天就有了一起干活聊天的伴儿。

搬家这天,林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

哪怕是他们四个,加上秋萍一家三口以及喻逢春两人,还是吃得剩下不少。

短短几天时间,秋萍和喻逢春聊得挺投缘,打算着手创业。

“秋萍刺绣手艺棒,我计划做个新的旗袍品牌,全手工定制旗袍,再加上设计发型,肯定能赚大钱!”

“行。”林慧禾笑着,“到时候我当你们的第一个顾客。”

说说笑笑当中,好似天上的满月。

今儿是十五,月亮很圆。

第二天,林慧禾正式开始接受治疗,细细长长的银针扎进皮肤,产生一种难以描述的刺痒感。

就好像有蚂蚁在骨头上爬。

“忍着点,这是神经有反应了。”

听到老爷子的话,林慧禾咬紧牙关,硬是忍了下来。

难熬的疗程结束,老爷子一口气吹灭了艾灸香。

“你再动动手指让我瞧瞧。”

林慧禾试着动了动,只感觉小臂里面有点刺痛,不过手指不像之前抖得那么厉害了。

虽说还有些轻微颤抖,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。

困扰她许久的问题,很快就要迎来转变了。在给林慧禾治疗期间,老爷子顺便也给陆永轩施了几针。

“这是能增强体质的,对你这伤的恢复有帮助。”

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其他缘由,陆永轩的伤居然真的很快就拆线了。

生活好似又回到了正常轨迹,林慧禾每日从研究院出来,去做针灸治疗,生活就是两点一线。

陆永轩则更为忙碌,每日进行训练、巡航,还外出参加战术演习。

但不论多忙,两人依旧会一同回去,在基地里散散步,手挽着手。

陆永轩的伤痊愈了,两人本应去拍结婚照。

可他又一次申请延后。

“慧禾,等你手好了,我们一起去签字行不行?”

结婚证上要签名,就她现在的字而言,实在有点影响美观。

林慧禾紧紧握住了拳头。

她的手已经好了不少,只是还有些使不上劲。

做实验没问题,可像写字这种精细的活儿,还是有点费劲。

不过还好,他们一直都相伴在一起,也不急于这一时。

“好。”

话音刚落,空旷的操场突然响起警报声。

“请全体同志留意,五分钟内在操场集合!”

“诸州发生7.5级地震,所有人听从支援调令!”

两人脸色一变,急忙往操场跑去。

一把手在台上讲话:“同志们,诸州发生大地震,伤亡惨重,同为中华民族的一份子,我们必须援助我们的同胞!”后勤部立刻清点可用物资……卫生所做好出发准备去支援……空军一队前往第一线勘察地况,其余部队暂且待命!

“是!”

陆永轩回应后,马上准备动身,眼角余光却看见林慧禾朝着卫生所的方向跑去。

他赶忙追上去:“慧禾,你回研究院。”

“不。”林慧禾坚决拒绝,“我要和你们一起前往前线。”

刚要走,又被陆永轩拉了回来。

“你留在研究院,哪儿都不许去。”

“你放开。”林慧禾挣扎着反驳,“陆永轩,我要去前线。”

见她固执,陆永轩太阳穴跳动了一下,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林慧禾,我让你回研究院!”

“这可是7.5级的地震!稍有差错就会有生命危险,你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吗?”

心里万分焦急,可看着林慧禾的样子,陆永轩的声音还是温和了下来。

“回研究院去,别让我为你担心,好不好?”

可他好言相劝地哄着,面前的人却眼眶泛红。

“陆永轩,我要去一线!”

“我是一名医生,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!”

“你要奔赴战场,去一线援助,我也要去!”

“手术室就是我的战场,我同样是个战士,我没有退缩的道理!”

“而且,陆永轩,你就不能离我近一点吗……”

话音落下,泪水布满了整张脸。

林慧禾用力擦了擦眼泪:“陆永轩,你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,万一出了意外可怎么办。”我跟着奔赴前线,起码我能有所作为,我不想在这儿干着急却一无所知。

你把我留在这儿,我会为你忧心的……

眼泪一滴滴滚落,林慧禾匆忙地擦拭着,忽然被人紧紧搂住。

陆永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一丝颤音。

好,我们一同前去,平平安安地去,平平安安地归来。

两人最终还是一起登上了驶向灾区的车。

货车不够用了,就连大巴车都要用来存放物资。

陆永轩咬咬牙:“空军一队全体听令,所有人上机,每架飞机搭载两名医护人员,务必第一时间安全抵达一线实施救助!”

“是!”

一声令下,所有人开始做准备。

林慧禾拉着龙君兰登上了直升机。

“慧禾,我没坐过飞机,这我们也没训练过,不会出问题吧?”

龙君兰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。

林慧禾以前也没坐过,而且还是武装直升机。

但事已至此,她必须冷静下来,安抚人心。

“不会有事的,你和我在一起,咱们有什么事共同面对。”

飞机上也堆满了医疗物资,只剩下操作台前的两个位置。

不够分配,林慧禾干脆和龙君兰一起蹲坐在后面。

螺旋桨发出响声,随着机身轻轻晃动,瞬间升上天空。

“到了高空耳鸣就张着嘴,想吐就吐出来,别憋着。”

陆永轩叮嘱着,还是加快速度朝着灾区赶去。

晚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人失去生命,他们没时间慢慢适应。时光一分一秒流逝,窗边的景象如飞般向后退去。

林慧禾渐渐适应过来,抬起头,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。

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轰隆隆的声音,那是地震后的余震。

他们已然接近了灾区。

天边,突然有强光闪过,晃得人眼睛眯了起来。

一会儿后,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,震得耳朵生疼。

是雷暴!

在雷暴天气飞行,就跟去送死没什么区别。

可他们此刻是前往灾区,晚一分钟都可能出意外。

那么多家庭因灾难而破碎,好多人被埋在废墟下等着救援。

根本不能耽搁。

太阳穴跳得厉害,陆永轩反复思索,按下了通讯器。

“所有人降低高度,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全速前进,收到请回答。”

受雷暴影响,通讯器连接不畅,陆永轩正正规规播报了三遍,才听到所有人的回应。

他赶忙降低飞行高度,朝着前方进发。

还好,这里离灾区已经很近,不多久就看到了只剩残垣断壁的城市。

飞行部队很快抵达空旷地带。

把物资卸下后,头顶的天愈发阴沉。

不远处,是幸存的人们,对着成片的废墟哭泣。

“爸爸!爸爸你在哪儿!”

“我的女儿啊!你回应妈妈的话!别吓唬妈妈!”

废墟上,无数小黑点快速移动。

是救援队和搜救犬,在废墟上穿梭,寻找每一个遇难者。如今余震频繁发生,根本没办法让搜救犬与搜救队员深入灾区去排查地形。

无人机在雷暴天气状况下无法起飞,所有参与试飞的无人机无一幸免都被气流吹落。

只能依靠空军展开勘察工作。

把最后一箱物资搬下来后,陆永轩却并未下飞机。

“陈皓军跟我登上飞机,绘制灾区地形图,其他人前往救援区域提供帮助!”

天上雷声阵阵,已然下起了大雨。

林慧禾心中有些担忧,看着两人登上飞机,却未发一言。

转身,朝着救援区飞奔而去。

临时搭建的帐篷下,一排排伤员躺着,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到处都是哀嚎与哭声。

擦伤碰伤,甚至骨折,在当下都只能算是轻伤。

真正严重的,是动脉出血以及需要截肢的伤者。

紧急关头,林慧禾不敢冒险,自己这双手还达不到拿手术刀和缝针那般精细的程度。

只能尽力为更多伤员处理伤口。

一个又一个地进行包扎,手腕开始隐隐作痛。

老爷子交代过,治疗时别过度使用手,以免劳损影响神经恢复。

但此刻,看着一排排伤员,林慧禾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
“纱布,碘酒,下一个!”

好在灾区的紧急救助行动及时,一个一个伤员依次救助,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合作下,竟然也快要处理完了。

刚松了一口气,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尖叫。

“不好了,你们快瞧瞧天上,天上的飞机要掉下来了!”

林慧禾心猛地一沉,抬头望去,只见黑压压的天空中,一架武装直升机正急速朝着这边飞来。然而它行驶得摇摇晃晃并不稳当,一缕黑烟从机身冒了出来。

由于雷暴天气,飞机发动机出现故障了!

脑中一片空白,林慧禾下意识地冲了出去,在雨中,望着飞来的直升机。

“陆永轩!”

可即便她喊到嗓子沙哑,陆永轩也不会给她任何回应。

飞机从头顶飞过的瞬间,掉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
呼喊声传来:“林慧禾,接住!”

看着高高落下的黑团,林慧禾明白,那是灾区地况图。

是陆永轩冒着生命危险绘制出来的灾区地况图!

飞机滑落到身后,眼看就要坠毁。

眼前的地况图虽被布包着,可一旦掉进坑里,肯定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林慧禾一咬牙,跑过去,稳稳地接住了地况图。

身后,“轰隆!”一声巨响,火光四射!

“陆永轩!——”

把地况图交出去后,林慧禾一刻都不敢耽搁,朝着坠毁的飞机跑去。

大火已被暴雨浇灭,只升起浓浓的黑烟。

林慧禾跑上前,看着眼前只剩残骸的飞机,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。

飞机这样由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都不能完好无损,人的血肉之躯,怎么可能平安无事?

陈皓军跑过来,二十八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
“队长!队长把唯一的降落伞给我了!”

最后的那点希望,被雨水浸透,破灭了。

腿一软,林慧禾瘫坐在雨中。眼前的视线变得朦胧不清,偏偏心跳也跟她对着干,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心口,疼得让人呼吸都困难起来。

喉咙好似含着血一般,血气往上涌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。

为何,意外会来得如此迅速?

明明一切都正朝着好的方向进展。

为何明明他们历经诸多艰难才走到一起,躲过了人祸,却又遭遇天灾?

明明他们马上就要去拍结婚照了。

铺天盖地的绝望汹涌而来,林慧禾挣扎着站起身。

眼泪和雨水交织着滑落,分不清哪滴是雨,哪颗是泪。

她特别想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。

可身后,四周,到处都是哭声。

在这片凄惨的大地上,到处都是生死离别的场景。

甚至因为余震,已经有搜救队员不幸遇难了。

不远处的树下躺着一条搜救犬,它救了十二个人,却被钢筋划破了肚子,肠子流了一地。

训犬员甚至都来不及将它掩埋,就又匆忙投身到救援一线。

不断有伤员被救出来,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。

手心出现血色的残月形状,林慧禾几乎要把自己的手掐出血来。

咬着牙站起来,就要奔赴救援一线。

耳后,却传来陈皓军的惊呼声:“队长!他还活着!快救人!”

猛地回头,只见不远处,有一棵高耸的白杨。

陆永轩一手紧紧抓住树干,吊在几米高的空中!

如同在突袭战中一样,他在最后一刻跳出了飞机!

“快救人!”

很快有人搭来梯子,把陆永轩救了下来。

林慧禾冲上前:“永轩!你怎么样!你有没有哪里受伤!”

慌乱中在他身上摸索着,不放过任何一处。陆永轩攥紧她的手腕。

“慧禾,我没啥事儿,就划破了一点,你先去救其他人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然而小臂上的创口,深到能看见骨头。

“这得缝针!我去给你找人!”

林慧禾说着要转身回去,却被陈皓军喊住。

“嫂子,我刚去过了,救出来的重伤员越来越多,卫生所的人手实在不够!”

人民群众的安危必须摆在首位。

林慧禾闭上眼,突然记起口袋里的医用针线和碘伏纱布。

消毒处理伤口她能做,可缝针……

抬起手,已然因过度劳累而抖得很厉害。

这双受损的手,根本没办法缝针。

但陆永轩的伤,必须尽快处理。

林慧禾深深吸一口气,动作敏捷地拿起碘伏:“会疼,你忍着点。”

她极为小心,用碘伏给伤口消了毒。

望着那样深的伤口,心几乎疼得要碎了。

消完毒,接下来,就是缝针了。

林慧禾拿出医用针线,穿好线的银针在黑色中闪着光。

林慧禾抖着手,把针头在碘伏里浸湿。

随后,有些哆嗦地开口:“永轩,我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便被陆永轩打断。

“慧禾,你缝吧。”

“就让我,成为你的首个患者。”

半年后。

空军营审政厅。

“来,男同志和女同志靠得近一些……”“靠得太近了,男同志坐直些,别往女同志那边倾。”

“男同志只需微笑就好,看向镜头,别看女同志。”

“来,女同志别这么紧绷……好,别动,放松些。”

“三、二、一,笑!”

随着“咔嚓”一响,闪光灯闪亮,林慧禾舒了口气。

为拍这张结婚照,她已紧张好多日。

直至今日早上做造型时,仍忍不住深呼吸。

“别乱动,我眼影都画歪了。”

喻逢春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说:“这可是结婚照,你不好好化妆,到时丑的可不止我。”

“没错。”

一旁,秋萍拿出两件白衬衫。

“原本给你准备了旗袍,不过拍照还是穿白衬衫更合适,而且我还在上面绣了你们的名字。”

“最近订单这么多,我可是特意抽出时间给你做的。”

林慧禾一张脸在喻逢春手上,不敢乱动,仍努力挤出一句:“谢谢秋萍姐,你真好!”

“我难道不好吗?”

龙君兰走进来,开玩笑地抗议道。

“前天一直陪着你当伴娘的是谁?我辛苦一整天都没听你说我最好。”

几个女人伶牙俐齿,一点都不放过她。

林慧禾没办法,只能求饶:“好了好了,你们都好,我最不好。”

“你确实!”

手上被化妆刷敲了一下,喻逢春咬着牙警告。

“你再不老实,我就在你脸上画只王八!”

林慧禾只能老实下来。

此刻,看着相机里的自己,林慧禾才感慨早上的苦没白受。

照片当场被冲洗出来,背景红得耀眼。工作人员用胶棒把照片粘贴在结婚证上。

是林慧禾收了大半年的空白结婚证,这时终于被填满内容。

“好了,男女同志可以签名了,祝你们相伴一生。”

道过谢,陆永轩把证件拿过去:“我签你的,你签我的。”

他说着,在纸上写下三个字【林慧禾】。

林慧禾不想跟他争,只是微微一笑,在那飘逸的行书旁边留下娟秀整齐的小楷——

【陆永轩】。

“你们俩还挺有想法的。”

工作人员说着,在名字上盖上鲜红的印章。

拿着结婚证回到军区大院,林母已做好了一桌子饭菜。

刚坐下,老爷子突然开了口。

“小陆,让你背的脉案都记熟了吗?”

陆永轩不明白,为何老爷子把中医知识都教给林慧禾,却偏要教自己诊脉。

但也不算难,他就顺着老头的心意哄他开心。

背了一个月,也把常见的脉象都记住了。

“都背下来了。”

老爷子点点头,伸出胳膊:“那你来给我看看,瞧瞧我身体怎样。”

陆永轩应了一声,上前伸出手,两指并拢搭在手腕上,心里默默数着脉搏。

“您身体没啥毛病,硬朗得很。”

虽说如此,陆永轩还是有点紧张,担心自己哪儿出了错。

见老爷子点头,这才松了口气。

“那你再看看她阿妈的。”林母将手伸了过来,陆永轩搭上脉象,稍微思索了一番说道:“有点火气,能吃些清热降火的食物。”

“嗯。”老爷子很是满意,“那你最后去瞧瞧慧禾的。”

一只白皙的手腕伸到了面前。

陆永轩轻轻搁上,感受着有规律的脉象,却瞬间睁大了双眼。

“怎么个情况?”老爷子发问。

“有喜的脉象……”陆永轩愣愣地回应,难以置信地望向林慧禾,“慧禾?”

瞧见这铁血军官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,林慧禾笑意更盛。

“喜欢这个惊喜不?”

紧接着,整个人就被高高地抱了起来。

“慧禾,我喜欢。

面前的人开了口,声音却有些发抖。

一米八七的男子,在部队能让新兵心生畏惧,此刻眼眶却红了。

“不只是喜欢惊喜,我更喜欢你。”

“我爱你。”

“我也爱你。”

口袋里的结婚证掉落在地上,翻开了一页,露出一张色彩鲜艳的照片。

照片上的两人面带微笑,不自觉地靠在了一块儿。

照片背后是红色的墙壁,右下角写着几个大字——

【百年好合,永结同心。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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